广场死寂。
数万名来自不同朝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英魂，此刻大脑集体宕机。
他们看着那个举着半块饼子，一脸诚恳地问始皇帝饿不饿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老嬴……
饿了吧？
吃点？
这三个问题，像三记重锤，反复敲打着在场每一个魂魄脆弱的神经。
李斯嘴巴张了张，想骂一句“放肆”，却发现自己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位一生致力于维护礼法与秩序的大秦丞相，快要被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无赖，活活气到魂飞魄散。
蒙恬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冲上去，一剑把那个亵渎陛下的家伙劈成两半。可是，陛下的命令是“住手”。
他不能动。
这种憋屈，比战死沙场还要难受。
项羽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手中的画戟嗡嗡作响，似乎在为自己的主人感到不值。他宁愿再战垓下十次，也不想再看到刘邦这张嬉皮笑脸的脸。
他一生的骄傲和勇武，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何云等汉军旧部，已经集体放弃了思考。
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散。
他们的开国皇帝，那个在史书上被描绘成“隆准而龙颜，美须髯”的汉高祖，怎么会是这么一个……街溜子？
就连一直看戏的李安，此刻都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刘邦手里的饼子，再看看嬴政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今天这事，怕是没法善了了。
嬴政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刘邦。
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发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上，落在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无比的眼睛里。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条藏在市井无赖外表之下的，真正的赤龙。
看到了那种将所有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又能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效死的独特魅力。
有意思。
嬴政的心中，第一次对一个“敌人”，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
刘邦见嬴政不说话，也不接饼，场面有点尴尬。
他挠了挠头，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饼，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吃啊？那我自己吃了啊。”
说完，他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了嘴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这一连串的动作，彻底击溃了广场上最后一丝严肃的气氛。
“刘季！”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从人群后方传来。
是韩信。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可以忍受刘邦夺他兵权，可以忍受被吕后骗杀，但他不能忍受，他曾经效忠的君主，在他心中那个创造了大汉基业的帝王，是如此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这不仅是在羞辱刘邦自己，也是在羞辱他韩信，在羞辱所有为大汉流过血的将士！
韩信排开众人，走到场中。
他没有看嬴政，也没有看项羽，只是死死地盯着刘邦。
“陛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可知，你面前站着的是谁？”
“知道啊。”刘邦嚼着饼，满不在乎地回答，“秦始皇嘛，老嬴。当年在咸阳，我还遥遥见过一次呢。排场是真大。”
“那你可知，你我君臣，为何会在此地？”韩信的声音愈发冰冷。
“死了呗。”刘邦回答得理所当然，“人嘛，总有一死。我活了六十多岁，够本了。”
“够本？”韩信怒极反笑，“我韩信又何辜？自问无愧于大汉，却被一妇人骗杀于长乐宫！”
韩信越说越激动，胸中积压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你猜忌功臣，屠戮兄弟，为保刘氏江山，无所不用其极！你这般作为，与那暴秦，又有何异？”
“今日，你见到了真正的秦始皇，见到了这华夏英魂汇聚之地。你非但没有半分帝王的觉悟和羞愧，反而在此插科打诨，嬉皮笑脸！你……你对得起谁？！”
韩信一番话，掷地有声，问得在场所有汉军旧部，都低下了头。
是的。
高祖皇帝，对他们这些开国功臣，确实太狠了。
刘邦听完，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满脸悲愤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他脸上的嬉笑，也慢慢收敛了起来。
“小韩啊。”刘邦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你说的，都对。”
“我刘季，是杀了不少人。杀项羽，杀你，杀英布。”
“我不杀你们，我睡不着觉啊。”
“你们一个个，手里都握着几十万大军，一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王。今天你们听我的，明天呢？后天呢？”
“我死了，我那个傻儿子，压得住你们吗？”
刘邦的目光，扫过韩信，又扫过远处的项羽。
“这天下，是我，是你们，一刀一枪，从秦国手里，从项羽手里，抢过来的。我不能让它，在我死后，又乱了。”
“为了天下安稳，为了我大汉江山，杀几个不听话的王，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是一种，属于开国帝王的，冷酷的政治逻辑。
韩信愣住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刘邦说的是事实。
是啊。
站在帝王的角度，他韩信，就是那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好一个为了天下安稳！”项羽冷笑一声，走了上来，“刘季，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当年鸿沟为界，是谁背后捅刀？你这等无赖，也配谈天下？”
“小项啊。”刘邦看着项羽，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火大的笑容，“你这话说的。打仗嘛，兵不厌诈。我要是跟你一样，讲什么君子风度，那人间现在就还是回到春秋战国连年战争不断。”
“你……！”项羽气结。
“再说了。”刘邦摊了摊手，“我当皇帝，和你们秦国，和你的楚国，那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嬴政身后的李斯，忍不住开口质问。
刘邦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我刘季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跟老百姓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后来，我又让萧何搞了个《九章律》，减了你们秦朝一半的税，让那些打了几十年仗，家都快没了的百姓，能回家种种田，喘口气。”
“秦朝呢？修长城，修阿房宫，修皇陵。今天征徭役，明天收重税。老百姓活不下去，才跟着陈胜吴广，喊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大汉，是延续了你们秦国的郡县制，但我们让老百姓能活下去了。”
刘邦说到这里，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极为认真。
他看着嬴政，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嬴，你是个了不起的皇帝，你统一了六国，书同文，车同轨，这是天大的功劳。”
“但是，你不懂老百姓。你把他们，当成了修建你伟大帝国的砖石，用完了，就扔了。”
“我不一样。”
“我刘季，就是从田埂里爬出来的。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的，不多。”
“就是能吃饱饭，能娶上媳妇，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广场上，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魂魄，都被刘邦这番大白话，给震住了。
李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侃侃而谈的布衣皇帝，眼中异彩连连。
他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最核心的治国道理。
他不是不懂礼数，他是不屑于遵守那些所谓的规矩。
李安排开众人，微笑着走了出来，接上了刘邦的话。
“所以，高祖皇帝，虽然在对待功臣上，手段过于激烈，但他对天下百姓，有大功。他开创的大汉，为华夏文明奠定了长达四百年的基石。”
李安转向嬴政，微微躬身。
“陛下，在这里，在华夏城，我们需要秦的刚强，也需要汉的柔韧。”
“高祖刘邦，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但他，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社区主任’。”
社区主任？
这是什么官？
众人又是一脸茫然。
只有刘邦，眼睛一亮，仿佛听懂了什么，对着李安，露出了一个“你小子很上道”的表情。
嬴政看着李安，又看了看刘邦，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