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店的门在身后猛地关上，店老板此时双手撑着门框，目送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街角。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嘴角在努力往上扯，但眼眶里饱含泪水。
“欢迎下次再来……”
旁边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板，他们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知道。”
“后厨备的三天的肉，全没了。”
“我知道。”
“那位先生走的时候，还把咱们给员工留的水果切了一半带走——”
“我知道！”老板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别说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服务员识趣地闭上了嘴，退回了后厨。老板一个人站在门口很久很久，从门后拿出牌子颤抖的挂了上去“已售罄”。
街灯下，林骁把最后一口西瓜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拿湿巾擦了擦手，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你就不能安静点……一路上打了七八个嗝了。”娜塔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按住某个即将决堤的东西。
“不能。”林骁把湿巾扔进垃圾桶，语气坦然得令人发指，“饱嗝是诚意的体现。没给老板表演一套饱嗝大合奏，已经是我的礼让了。”
“你是说，你把老板店里所有的肉都吃光了，让他今天提早打烊，这还叫礼让？”
“你怎么这么想。”林骁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非常正经，“首先，是他自己说的‘敞开吃’，我只是在践行他提出的契约精神。其次，我把所有的肉都吃了，说明他的肉新鲜，手艺好，这是对他的认可。最后他也不是完全没赚，我不是还点了四杯啤酒吗？啤酒很有利润的。”
娜塔莎没再搭理林骁，走过第三个街口的时候，林骁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从母猪的产后护理，吃过烧烤没，今天和你在一块真愉快里选了一个话题。
“你吃过烧烤没？”
娜塔莎没回应看傻子一样看向林骁。
“就是那种，路边摊，一个老大爷支个炭炉子，旁边摆几张小马扎。种类很丰富有羊肉串，猪肉串，牛肉串，烤馒头片，鸡翅，鱿鱼，茄盒等等等好吃的，夏天晚上十点多，跟几个哥们坐马路牙子上，吃一嘴孜然粉，喝一口啤酒，那小日子别提有多滋润了，想在想想在美利坚那种日子反倒成了奢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里很清晰。
娜塔莎的步幅没变，表情也没变，但往前走的时候，她的侧脸轮廓在路灯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那龙国烤肉串真像你说的那样好吗？”她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
“当然了，女士，我详细和你说一下，你就知道了。烤肉串以羊肉为主。”林骁说着比划了一下，“肥瘦相间的羊腿肉，切成这么大块的丁，串在这么长的铁签子上。烤的时候撒孜然、辣椒面、盐，有时候还刷一层秘制酱。那味道——这么跟你说吧，我上次吃羊肉串是在穿——咳咳，反正就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他险些说漏嘴，赶紧干咳两声掩饰过去。
娜塔莎瞥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作为一个从业多年的顶级特工，她当然注意到了林骁那个突兀的停顿和转折，但她没说什么。每个人都有秘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还有火锅。”林骁见她没追问，胆子又大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龙国美食，“你们美国人理解的火锅就是把东西放水里煮一下蘸酱吃，那叫清水涮菜，不叫火锅。真正的火锅，锅底是灵魂。牛油红汤、番茄酸汤、菌菇清汤，光锅底就有十几种。涮的菜更讲究——毛肚七上八下，黄喉三十秒，鸭肠——”
“鸭肠？”娜塔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眉头微微皱起来。
“鸭子的肠子。”林骁认真地比划，“这么长，细细的，涮完脆生生的。”
娜塔莎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我只是在思考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听这个。”
“因为好吃啊。”林骁理直气壮，“在美食面前，偏见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娜塔莎没有反驳。她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但林骁看到了。他无声地咧嘴笑起来，那笑容在路灯光下显得格外没心没肺。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纽约的夜色里，谁也没在说话但气氛却缓和了不少。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蓝色光屏在他眼前弹出来
“叮——四星任务已触发。”
林骁的脚步顿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个任务的星级——四星任务他在阿富汗刷过不下五次，没什么稀奇。让他在意的是系统补的那句话。
“任务目标：变种人‘心火’。当前状态：失控边缘。任务地点：距宿主当前位置七百米。”
变种人。失控。纽约街头。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林骁太清楚了。
他的表情管理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切调整。当他转过头看向娜塔莎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娜塔莎。”
娜塔莎停下脚步，回过头。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吧？”
娜塔莎的眉头微微皱起，瞬间就捕捉到了林骁语气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表面上听着像是随口一问，但她听出了一种轻微的、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疏离感。就好像这个刚才还在跟她讲鸭肠的傻大个，在某一瞬间，心思飘到了别的地方。
“什么意思？”她问。
“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林骁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挠了挠头，“你先回，我晚点自己走。”
娜塔莎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微微眯起来，林骁被她看得后背微微发毛，连忙伸手拦了一辆正好路过的出租车。
黄色的出租车应声停下，林骁拉开车门，从西装掏出钱包，手指在一叠钞票间犹豫了好一阵，先是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又想了想，把那张百元钞塞了回去，换了张五十的，郑重其事地递给司机。
“师傅，送她到曼哈顿东区。”林骁把钞票拍在司机手上，“她一个人，打表也就四十多块，剩下的当小费。”
娜塔莎站在出租车门边，看着林骁刚才那番操作的全程，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个环节。林骁又绕到车窗旁边，弯下腰，冲车内的娜塔莎咧嘴一笑。
“教官，今天培训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娜塔莎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这个站在路灯下的男人，他在笑，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真诚。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一个刚才还粘着她不放的厚脸皮男人，莫名其妙就不走了，借口一定是借口，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出租车开动了。引擎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林骁站在路边，目送着那抹红色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转过身，朝着系统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色标记点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目的地附近，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消防栓上，松开领带，活动了一下肩膀，走进了小巷里。
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路灯漏进来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巷子尽头的墙角。逆着光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蓬乱的黄色头发，瘦得像一根晾衣杆，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在发抖。他身边的墙壁上有一片焦黑的痕迹，还有几道裂缝从他的脚下蔓延出去，在地上张开一小片蛛网般的纹路。
林骁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嘿。”林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和眼下画风格格不入的温和，“你还好吗？”
那个黄毛少年猛地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林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大概十七八岁，脸上有几道被烟熏出来的黑印，眼白布满血丝，混杂着恐惧和绝望的慌乱。他的双手十指张开，指尖有微弱的橙色光芒在微微闪烁。
“别过来！”少年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一面正在碎裂的玻璃，“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我控制不住——你快走，不然我会烧到你——”
“我没事。”林骁停住脚步，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标准的“我没威胁”的手势，“你看，我身上没带武器。我就是路过，看到你好像需要帮忙。”
“你不知道……我是个怪物……”他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烧了房子……烧了很多东西，害了很多关心我的人，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林骁说。
少年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怔愣。
“你……”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林骁把声音压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紧不慢，不卑不亢，“你叫心火，对吧？或者至少，有人这么叫你。你的能力跟温度有关，情绪一激动就控制不住，对吧？”
少年的嘴唇哆嗦起来，眼里的困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开来：“你怎么知道我的事……你到底是谁？”
“我？”林骁蹲下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个认真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一个好心的普通人。”
少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抖了又抖。
“你？普通人？两米的高，出现在这条破巷子里跟我说你是普通人——”
“我只是稍微壮了一点，稍微高了一点。性格真的很好的。”
“心火，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林骁竖起一根手指。
“一，冷静下来。深呼吸，压制住你的能力，跟我出去，我帮你联系能教你控制能力的人。我知道一个光头，也是变种人， 坐着轮椅，对变种人的态度很开明。”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忽然变得非常真诚，像是在跟朋友分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二，继续失控。然后我被迫出手制服你。你要知道，我这个人不太擅长安慰人，但我很擅长跟人讲道理。如果你想选第二种，我不介意现场给你上一堂道德法治教育课。”
少年的脸白了，低着头伸出双手，林骁满意点点头：“好孩子，这是你正确的选择。”
林骁上前，突然一团火球袭来冲向林骁的脸庞，林骁只是随手一挡，火焰发出刺啦一声响，熄灭了。
“不可能，怎么……就灭了，碰到你就灭了，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心火一脸惊恐看着林骁，林骁小臂上那极其细微的烧痕。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红变为浅红，再变为淡粉，然后彻底消失——前后不到三秒钟。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骁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说了，一个好心的普通人。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突然停住。
脑海中豆泡疯狂预警：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不再是平时那种清脆的提示音，而是连续的、尖锐的、像是有人踩着蜂鸣器不撒脚的爆鸣声。一声接一声，频率之快让林骁的脑仁跟着嗡嗡响。
“叮——警告！警告！警告！”
“叮——检测到高危目标正在接近！正在评估……评估完成。”
“目标代号：陶宇韩。战力评级：b。危险等级：高。建议：立即撤退。”
林骁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散了大半，一脸困惑。他和豆泡绑定以来，听过无数次“叮”，有任务触发的清脆音，有奖励发放的提示音，有它死不认账的狡辩音——但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不再是提示。是警告。连续不断的警告。
“你刚才说什么？”林骁在心里问了一句。
系统没有回答他的反问。它在做一件林骁从未见过的事——主动弹出了一个新的界面。
一道红色的光屏在林骁眼前展开，边缘泛着前所未有的刺眼红光，正中央是一个旋转的三维人体轮廓，旁边的数据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着。
“战力评估系统已被动激活。”
最下面跳出一行备注，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颜色是红的，像是在用最大的音量往他脑子里敲：“宿主当前战力：b-。双方差距：悬殊。建议：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