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福斯特把车开出去不到三公里就后悔了。
她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铁丝网和探照灯,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那个自称索尔的男人,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雷神,至少没做过什么坏事。在旧桥镇的那几天,他除了说话欠揍、吃饭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把自己那台好不容易修好的气象探测车掰断了天线弄坏了之外,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他就那么跳下车冲进神盾局的禁区,自己却踩了油门跑了。
简咬了咬下唇,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些。我是来查看大气数据的,现在该往回走了,反正也路过,那么……
“我就回去看一眼,就看一眼,看完就走,绝对不多管闲事。”
车子调了头,沿着来路折返。简开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太响的动静。她远远绕开神盾局临时安置点的正门,从侧面一条运货的土路摸过去。
拐过一片荒弃的废车场时,她看到了两个身影。
准确地说,是那个大个子把索尔强行搂着,正往沙漠深处走。索尔明显不情愿,脚步拖得又沉又慢,肩膀不停往外挣,但那个大个子只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就跟铁箍似的,挣了半天连半寸都没挪开。两个人一个推一个走,在月光下像两个喝多了的牛仔在闹别扭。
简的车灯扫过去,正好打在两个人身上。
那个大个子转过头来,手还搭在索尔肩上,冲她咧嘴笑了一下。灯光从他脸上掠过去,简的脑子里咔嚓拍了一张照片:亚裔,五官硬朗,鼻梁挺,眉骨高,笑起来露出的那排牙白得能去拍牙膏广告。
简猛踩了一脚刹车,随后快速离开原地。
简此时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第一反应:神盾局现在选人都看脸了?第二反应:简,你在想什么,他是个特工,你现在最该想的是他们要去哪。
林骁眯了眯眼看着开走的汽车,偏过头道:“刚才开车的女人你认识?”
索尔一脸警惕地盯着林骁:“你问这个干什么?别以为你赢了我,我就把什么事都告诉你。我只是暂时迫于形势才跟着你。”
“别紧张别紧张,”林骁摊了摊手,语气像在哄小孩,“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在中庭无亲无故,刚才那女人明显冲你来的。她放心不下你才折回来看看,对你好的人才值得上心。”
索尔沉默了。他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闷声道:“简是个好人。她收留了我,还给我东西吃,我不该把她卷进来。”
“放心,卷不卷进来又不是你能控制的。”林骁朝沙漠公路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滚草贴着沙地跑过去,“我知道有个地方酒不错,鹰眼曾在那给我和科尔森准备过欢迎宴,味道还不错,一起喝一杯?”
索尔皱眉:“走着去?”
林骁一想也是。
“算了,带你搭个顺风车。”
索尔刚想问简把车开走了还有个屁的车,可下一秒林骁居然原地漂浮起来,整个人稳稳地悬在半空。索尔的嘴张开了,眼睛瞪得溜圆,像看到什么怪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林骁的鼻子:“你会飞!你是中庭的法师?还是懂什么巫术?”
“这只是中庭高科技而已。”林骁随口一答,手指一勾,一根蓝色藤蔓从他掌心里钻出来,缠绕住索尔的腰。
“你放屁!”索尔挑着眉指着那根缠住自己的藤蔓,声音都变了调,“这哪里科技了?这分明是巫术!中庭人!”
林骁懒得废话,心念一动,蓝银草另外几根缠住他的胳膊和腿,把他稳稳地吊在半空中。索尔整个人被勒成了粽子,但他嘴里还在骂:“卑鄙的中庭人!你不应该这样对我!我是阿斯加德的王子!我命令你放我下来!”
回应他的是一根更细的藤蔓,精准地缠住了他的嘴,绕了三圈,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闭嘴吧你。”林骁拎着藤蔓,像拎一袋土豆一样,身形一纵,朝公路方向飞去。
公路上,简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回头,突然就看到了这两个人从车灯前飞过去,吓得简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掉在了脚垫上。
简看着被缠成粽子拼命挣扎的索尔,咬咬牙。那大块头会飞?小型飞行背包?但他这样捆着索尔想干什么?不行,我要去看看。
简猛地踩下了油门,车子发疯似的在土路上颠簸,她也不管前面有没有坑了,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两团黑影。
半个小时后,林骁在沙漠公路的一处废弃加油站前落了地。蓝银草一点一点松开,把索尔放了下来。索尔瘫坐在柏油路边,两条胳膊撑在身后,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他扭头看向林骁,眼睛里燃着火,但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林骁站在路边,双手插兜,望着来路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简那辆改装过的科罗拉多终于出现在公路尽头了,最后在距他们五米的地方停住。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简从里面探出头,一脸警惕地看向林骁:“你究竟是什么人?那条藤蔓是什么?他刚才被藤蔓吊着飞?你引我过来有什么目的?”
林骁摊摊手:“天大的误会。我本想请他喝一杯的,可走路太慢,就飞上天了。至于引你过来,那是你多想了。”
简没理他,走到索尔跟前,弯下腰打量了一遍。索尔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挽回点面子,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他会巫术,我一时大意……”
“一时大意就被人捆上天了?你还说你是雷神呢,这么容易被人捆住?”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真的是雷神!”索尔的脸更红了。
简已经在索尔面前蹲下来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给他拍掉了脸上的沙子。
林骁在旁边看着,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拆开糖纸丢进嘴里,嘎嘣嚼了起来。他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在追一部烂俗又上头的八点档。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简站起身,双手叉腰,看着林骁,“你是神盾局的特工,你抓走索尔是为了什么?”
“等等,你搞错了两件事。”林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没有抓走他,我们是友好切磋之后达成的协议关系。他输了,跟我走一段时间,我管他吃饭,仅此而已。第二,我没打算对他怎么样,如果我真要对他怎么样,他早变成一袋肥料了。”
索尔在旁边哼了一声,但没反驳。那场拳头的记忆还留在他的骨头上,到现在整条胳膊还在隐隐发麻。
“第三,”林骁又竖起一根手指,这次指向简,“他是我的客人,我正准备去镇上喝一杯,你就来了。既然来了,不如一起?总比站在沙漠公路上喝西北风强。”
简没有立刻拒绝。她看看索尔,看看林骁,又看看远处黑沉沉的沙漠。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个神盾局特工满嘴跑火车,说的话十句有八句不能信,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应该是上车,掉头,回家。
但她的脚没动。
“去哪喝?”简问。
林骁笑了,笑容在车灯的余光里显得又欠揍又让人放松。他朝车里努了努嘴:“旧桥镇往西二十公里,有个叫‘红鼻头’的公路酒馆,这个点还没关门。我知道路,但走过去太远,所以……”
林骁拉开后车门,把索尔从地上拎起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后座,然后自己绕到副驾驶,敲了敲车窗:“你开车,我们聊聊天。放心,我是神盾局的,有编制有证件,今晚还带着任务,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了,我要真想怎么样,你现在也跑不掉,对吧?”
简盯着他看了三秒,伸手重新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她没接林骁的话,用命令式的语气说,“沙漠公路晚上有蛇。”
“有蛇好啊,抓两条烤了吃。”林骁钻进副驾驶,调了调座位,把腿勉强塞进去,然后转过头看了后座的索尔一眼,“你吃蛇吗?”
“我不吃中庭的爬虫。”索尔闷声道。
“那可惜了,蛇肉很嫩的。”
简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后座的索尔正偷偷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沙子,眼睛时不时往驾驶座的方向瞟一眼。简看见了,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你脸怎么还红着?”林骁突然凑过来,挡在她和后视镜之间。
“风吹的。”简不动声色地把他推回去,“你坐好,别乱动。”
林骁也不纠缠,坐正了身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问简:“吃吗?龙国原味瓜子,很香的。”
简瞥了一眼那包花花绿绿的袋子,上面印着一颗巨大的向日葵:“你出门执行任务还带这个?”
“那当然,闲下来就来点瓜子,要不嘴巴会寂寞的。”林骁撕开包装递给简和索尔,索尔闷哼一声转过头,简好奇尝了几个,味道还不错。
简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偏过头,用余光看了林骁一眼。这个人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太正经”的气息。
“你老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林骁突然凑过来,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冲简笑了笑。
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猛地转回头,把背挺得笔直:“别瞎说,我在看路。”
林骁也不再逗这个小女人了,专心对付起自己的瓜子。
后座的索尔一直没说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黑漆漆的沙漠,神情有些疲惫。简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个男人刚出现的时候,浑身是伤,倒在自己车前,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凡人,这是你该做的”。那一刻她以为他是个神经病,后来相处几天发现他人还是不错的。
可现在看着他缩在车后座,金发乱糟糟地垂在眼前,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狮子,简忽然觉得他也许真的经历了什么。
“索尔。”简突然开口。
后座的索尔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没事吧?”
“我没事。”索尔很快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车外的风声盖过去,“我很好。”
简没再追问。倒是林骁轻轻一叹:“人嘛,想要成长总是要经历磨难的。”
林骁说完,简和索尔纷纷翻起了一个大白眼。
简在“红鼻头”公路酒馆门口停了车。
这家酒馆是那种典型的新墨西哥公路酒馆,门口停着一排蒙满沙土的皮卡和摩托,霓虹灯招牌缺了半个字母,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挂着的那串风铃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酒馆里没多少人,只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大叔坐在角落里打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
林骁带着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要了三杯啤酒,两盘玉米片。索尔看起来已经饿坏了,玉米片端上来的瞬间,他直接抓了一把往嘴里塞。简皱着眉,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没见识。她只喝了一小口啤酒,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又落回林骁身上。
“所以索尔真的是神吗?”她压低声音问。
林骁看了一眼正在疯狂消灭玉米片的索尔:“如假包换,不过是个暂时没了神力的神。”
“这和我的专业领域完全相悖。”
“你们研究气象的,不也天天观测到一些解释不了的东西嘛。”林骁拿起一片玉米片,在索尔伸过来的手背上拍了一下,自己蘸了蘸酱放进嘴里,“再说了,他说他是雷神,你信了吗?”
“我不信。”简说。
“那你为什么会折回来?”
简被问住了。她愣了好几秒,转头看了眼索尔。索尔正被辣酱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手还在往嘴里灌啤酒。
“因为……他看起来不坏。”简最后说。
林骁笑了,他端起啤酒杯,朝简举了举:“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林骁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科尔森,嘴角立刻撇了下去,挂掉了。没过十秒,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看也不看,直接塞回兜里,任它嗡嗡震着。
“不接吗?”简问。
“不能接。”林骁一本正经,“一接就是林骁你现在在哪儿赶紧把目标带回来,之类的话,我这人听不得命令。”
简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林骁递给简一盘蘸酱,示意她尝尝。简拿起一片玉米片蘸了点酱,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她发现只要不问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跟林骁聊天其实挺轻松的。他会说很多有的没的,也会认真听你说话,偶尔冒出一句让人接不住的鬼话,但从来不让人觉得难堪。
“你是干什么的?”林骁突然问道,其实林骁已经看过了《雷神》电影了,但为了不冷场还是找个话题好。
“天体物理学家。”简擦了擦手指,“主攻大气扰动和星际现象。这次来新墨西哥本来是做研究的,结果遇到了他。”
她指了指索尔。索尔已经吃完了自己那盘玉米片,正把罪恶的手伸向林骁面前那盘。林骁把盘子推过去,索尔犹豫了一下,抓了一把,小声说了句“多谢”。
“他救过你?”林骁又问。
“不,是他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然后我的车撞到了他。”简说,“严格来说,他也没受伤,就是整个人晕过去了。我们几个把他搬上车,带回镇上。”
“她收留了我。”索尔接话道,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她还给我讲了很多中庭的事”。
林骁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这顿饭吃到这儿,氛围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剑拔弩张了。索尔不再是王储,简不再是普通人,林骁也不再是神盾局特工,三个人就像这酒馆里的任何一个客人,聊着不着边际的天,喝着有点发苦的啤酒。
“我要拿回我的锤子。”索尔突然说,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定。
“行,跟着我过几天再带你去一趟。”林骁头也不抬说道。
索尔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真的?”
“真的。”林骁点点头,“不过你先在这小酒馆的卫生间里,把你的脸和头发收拾利索一点。简小姐就坐你旁边,你这一身泥巴和身上的味儿都能把人熏跑了。”
简没忍住笑出了声。
索尔看了看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渍的t恤,脸上竟然浮起了一层极其罕见的窘迫。他腾地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走了两步又转头,郑重地对简说:“简,我真的很感激你能回来。还有你,林……你是个好人类。”
“谢谢。”简憋着笑,举了举啤酒杯。林骁则轻轻一叹,举起杯子和简碰了一下。
等索尔走远后,简忽然低声问林骁:“你刚才说的锤子,真的让他去拿?”
“当然让他去。”林骁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眼睛微微眯起来,“拿不拿得起来,得看他自己。但他现在还不行。”
简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又说不出来。这个男人说话永远像隔着一层雾,等她以为看清了,他又会冒出一句让她重新糊涂的话。
与此同时,阿斯加德,神后弗丽嘉的宫殿深处。
弗丽嘉坐在那张镶嵌着星辉纹路的占卜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用世界树叶片制成的牌。她的手指沿着牌背慢慢滑过,最终停在其中一张上,轻轻翻开。
牌面上是一位手持权杖的国王,王座上缠绕着雷光。
这是索尔的命牌。可此刻,那张国王牌的上方,压着一张不属于这副牌的小丑。
弗丽嘉的眉头缓缓皱起。
这张小丑牌她从未见过。它不属于阿斯加德,不属于中庭,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魔法体系。它就那么出现在索尔的命格里,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永恒星海。就在刚才,她似乎感觉到有一股极轻的、带着几分偷窥意味的气息从殿门外经过。可当她去感知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连廊柱上的火把都没来得及晃动。
弗丽嘉重新低下头,看向那张小丑牌。
牌面上的小丑冲她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像是在说:你儿子的命,现在归我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