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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菜馆里灯光暖得发腻,冬阴功汤的酸辣味从后厨一阵一阵飘出来,混着椰浆和香茅的气味,把整间馆子都腌入味了。林骁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叉子无意识地敲着盘沿,眼睛却一直往希尔那边瞟。

希尔出来时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衬衫,衣摆规规矩矩地收进裙子里,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手腕。她吃饭的动作不快不慢,夹起一只虾,先拿筷子把虾头拆了,再蘸了点酱汁,送进嘴里。整个流程行云流水,看得林骁连自己盘里的菠萝炒饭都忘了扒拉。

“你总看我干什么?”希尔头都抬问道。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林骁说完自己先乐了,往希尔杯里添了点红酒,“来来来,别光吃虾,这酒也不错。你尝一口,不骗你。刚才服务员说这酒是他们老板娘自己从清迈带回来的,外面买都买不着。”

希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林骁趴在桌上,压低声音问她:“好喝吗?”

希尔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放下,声音平淡:“一般。”

林骁的笑容一僵:“你嘴里的一般和米其林的评分标准是不是共用一套体系的?那你觉得好喝,得是什么级别?”

“没觉得过。”希尔拿起勺子,舀了半勺椰奶鸡汤,低头吹了吹,勺子送到唇边时,嘴角极轻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抹平。

林骁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噌地坐直了身子:“你笑了!我看见了!副局长,你刚才绝对笑了,就是那个,嘴角往上翘了半毫米,我眼神好着呢。”

“我才没笑。”希尔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你笑了。”

“你再说,我走了。”

林骁立刻闭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他这回学聪明了,不说破,只是又给希尔添了半杯酒。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平时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揉软了几分。林骁心里美得冒泡,觉得这顿饭请得值回票价了,而且看今天应该是有戏了。

他胆子大了起来,手在桌面上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寸。希尔正低头剥虾,没注意到。林骁又挪了一寸,指尖已经快碰到她的手背了。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劲,正要一把按上去,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响亮的、带着点得意的声音。

“教官!我想起来了!”

林骁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转头一看,卡拉正站在隔壁桌边,两手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狐狸。

刚进餐馆,林骁就以桌子太小坐不下三人为由,打发卡拉去隔壁桌坐了,作为补偿卡拉的消费林骁买单。

“你想起什么了?”林骁的声音有点虚,虚得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卡拉“哦”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又给忘了。”

林骁:“……”

“你专门从隔壁桌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句你忘了?”林骁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笑,牙却咬得紧紧的。

卡拉嘿嘿一笑,显得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怕耽误您和副局长聊正事嘛。而且我有个事想确认一下,教官,这顿饭我也可以随便点吧?刚才你说让我坐旁边,前提是随便我点什么。”

林骁闭了闭眼:“点。随便点。今天你要是不点满一桌,别想回家。”

卡拉“耶”了一声,转身就往自己那桌跑,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坐下来就拿着菜单开始勾,一副准备把这辈子没吃过的泰国菜全点一遍的架势。

林骁看着她那副样子,胸口那点被搅黄的火气又消了大半。他重新转过头,却见希尔已经放下了刀叉,靠在椅背上,正用一根手指轻轻转着红酒杯。她的目光从杯口上方投过来,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什么都没说。

“她不是故意捣乱的。”林骁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在替卡拉解释,还是想跟希尔重新起个话头。

“我知道。”希尔道,“你带的兵,和你一样。”

林骁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时候捣过乱”,但目光一碰上希尔那副表情,就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舀了勺炒饭塞进嘴里,嚼得又慢又用力,像在跟这口饭较劲。

这顿饭吃到后来,林骁到底没再找到合适的机会去碰希尔的手。卡拉那丫头像在隔壁桌装了雷达,每次林骁稍微往希尔那边凑近一点,她都能掐着点跑过来问一句“教官这个菜叫什么”“教官那个汤好辣”“教官你要不要尝尝我这个奶茶,味道怪怪的”。林骁被她搅得又气又笑,最后干脆招手让服务员把自己这桌和卡拉那桌合并,三个人重新坐在了一块。

卡拉坐在林骁右手边,希尔坐在对面。她一会儿给林骁夹菜,一会儿又对着希尔傻笑,夹完菜还补一句“副局长您别误会,我就是觉得教官右手够不着那盘鱼”。希尔没说什么,只是那杯红酒喝得更慢了。

林骁觉得这顿饭吃得又热闹又累,但热闹占了大半。他看着对面被暖光照着的希尔,再看看旁边叽叽喳喳的卡拉,忽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林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贝蒂。他朝希尔示意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贝蒂的声音又急又喘:“林骁,我爸去巴西了,他带了一个整编队,我刚刚知道,弗瑞局长的人给我打的电话。”

林骁脸上的笑意在极短的时间里退得干干净净。他抓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声音压低了下来:“你别急,慢慢说。谁给你打的电话?”

“神盾局,说是我爸在巴西那边追捕班纳了,已经去了好几天了。林骁,我联系不上他,他的私人号码也关机了,办公室的人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他这次去干什么,他要把班纳抓回来,但……那个浩克多可怕,你又不是没见到过!我怕他受到伤害。”贝蒂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最后几个字是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林骁握着手机,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忽然很想把弗瑞那颗黑卤蛋按在桌上擦一擦。好手段,黑卤蛋,前脚在办公室跟自己装模作样谈条件,后脚就让人把消息递到贝蒂耳朵里。贝蒂知道了会怎么办?一定会去。她去了,自己就得跟着。这他妈哪是合作,这是拿自己女人当人质给自己上套。

林骁闭了闭眼,把那股子火硬压下去。他太清楚自己了,如果贝蒂不去,他还能跟弗瑞慢慢磨,谈条件,讲价码,拖一天是一天。可现在贝蒂要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己女人都往巴西跑了,他还在纽约跟一个光头扯什么战略合作,扯个屁,十个弗瑞也没有自己女人一根头发重要。

“你别自己去,知道吗?先去机场买上票等我,我们一起去。”林骁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贝蒂“嗯”了一声,声音还是抖的。

“林骁,我只有我爸了。我虽然和他吵了这么些年,可我不能让他死。我……我还没好好跟他说过话。”

“宝贝放心,他死不了。”林骁说完这个,自己心里都没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我在,他死不了。你信我吗?”

“信。”贝蒂说。

“那你乖乖等我,别想那么多有我在呢,我一会就到。”

林骁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他看着面前还没吃完的菜,又看了看对面望过来的希尔,朝着她抱歉地笑了笑:“副局长,巴西那边临时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这顿饭算我欠你的,等回来我重新请你。”

希尔没说话。她把杯子里的红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才开口:“你打算一个人去?”

“先去接贝蒂。”林骁说,“她父亲在巴西,追捕班纳的事被局里泄了风。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过去。”

希尔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向林骁:“两个小时后有一班到圣保罗的。我跟你一起。”

林骁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卡拉已经从旁边探过脑袋:“教官,你们要出差吗?那我也去!我可以订票,我手机里有软件。”

“你去什么去,回宿舍待着,给我把你今天点的菜全吃光。”林骁把她的脑袋推回去,转头看向希尔,“这是我的私事,跟局里没关系。你跟着我去,传出去不好听,你可是副局长。”

希尔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表情淡淡的:“谁说是为你了?涉及军方,属于高风险区域任务。神盾局特工私自前往,按规定要有同级别以上的官员同行监督。科尔森事多,弗瑞不会去,我刚好有空。”

林骁看着希尔,脑子里那根被贝蒂的电话搅乱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或者玩笑话,可看着希尔那张脸,什么话都变得多余了。他只能点了点头。

“那就订票。”他说。

卡拉在一边举着手机,嘴里还在嘟囔“我真的可以帮忙订票的”,被林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小丫头缩了缩脖子,低头开始往碗里扒拉炒粉。

林骁起身去前台结账,他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纸币递过去,前台的姑娘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正起身穿外套的希尔,小声说:“先生,您女朋友真漂亮。”

林骁回头看了一眼希尔。希尔正把围巾重新绕好,似乎没听见。林骁转头冲前台姑娘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还不是。”

“那您可得抓紧了。”前台姑娘把找零递过来,眼睛弯弯的。

林骁把零钱又递了回去。

“小费,会说话就多说点。”

他走到门口时,希尔正好也到了。两人并肩站在泰国菜馆的暖黄色灯光下,卡拉隔着玻璃窗朝他们挥手,嘴里还塞着半只炸虾。林骁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吃完自己打车回宿舍。卡拉用力点头,又低头开始吃起东西来。

晚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希尔的风衣下摆吹得轻轻翻动。林骁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真要跟我去巴西?到了那地方,可就得听我安排了。”

希尔侧过脸,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几点细小的星子。

“看情况。”她说。

林骁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希尔跟在他身后,高跟鞋敲在路面上,节奏和着他脚步,像某种不需要排练的默契。

林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曲翼大楼的方向。夜里的三曲翼像一根从地底戳出来的黑色碑石,楼顶的信号灯一下一下地闪着,像在嘲笑他。

“黑卤蛋,你可真行。”林骁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跟你谈合作,你给我上套。行啊,这仇我记下了,连本带利。”

希尔走在他身后,听见了,但没说话。林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托尼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欠我个人情。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头看向希尔,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

“你知道弗瑞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会是什么吗?”林骁问。

“不知道。”希尔很配合地应了一声。

林骁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牙:“他最后悔的,就是让你陪我一起去了巴西,你和我去巴西弗瑞准许的吧。”

希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算是回应。

多年之后。

尼克·弗瑞站在神盾局顶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看着走廊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希尔副局长,如今已经很少出外勤了,但她仍然每天准时来局里,只是步伐比以前慢了不少,高跟鞋换成了软底鞋,风衣改成了宽松的大衣。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像在风衣下面藏了一小颗地球。

弗瑞闭上眼睛,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两个字:

“林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很多年的错误,又像在试图用这两个字把整件事重新压回去,可怎么也压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