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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刚一落地,巴西就下起了大雨。

贝蒂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额头抵在舷窗上,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被抽走了骨头。林骁坐在她旁边,一条胳膊从起飞就没收回来,一直把贝蒂圈在怀里。他说了一路的话,从纽约的天气说到泰国菜馆的冬阴功汤,从卡拉那丫头点了多少菜,到最后今天怎么去挑衅西特维尔,说到最后自己都找不到新话题了,贝蒂还是一声不吭。

林骁不催她,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贝蒂的头发乱了,几缕黏在脸颊上,林骁替她别到耳。

“你爸命硬得很。”林骁低声说,“能一个人把军方这么多年的烂摊子撑到现在,这点事他扛得住,再说他坐镇后方指挥可没到抛头露面的时候。”

贝蒂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林骁也不说话了,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贝蒂不是不信他,她是太怕了。怕她爸真的出事,怕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怕有些话这辈子再没机会说。

飞机落地后,三人打车到了市区。林骁找了家离军方行动区域不算太远的酒店,开好两间房。贝蒂一路靠在他身上,进电梯时腿一软,差点磕在门框上,被林骁一把捞住了腰。希尔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应急包,一路没怎么说话。

进了房间,林骁把贝蒂放到床上,脱了鞋,拿热毛巾给她擦了脸,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贝蒂喝了两口就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林骁,我没事,你让我睡一会儿,咱们明天就去找我爸好吗?”

“你睡你的,我就在这儿看着,嗯明天一早就去。”

林骁坐在床沿,把被子给她掖好。贝蒂的眼睛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水汽。她看了林骁一会儿,闭上了眼睛但那只手紧紧抓住了林骁的手腕。

林骁看着她,把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拿下来,包进掌心里,低头亲了一下。

“我答应你。他会没事的,你睡一觉,睡醒了我带你去找他。”

贝蒂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林骁就那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整个人彻底睡熟。

林骁站起来,把床头的灯调到最暗。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贝蒂无意识地往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挪了挪,心里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又酸又疼。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希尔正靠在外面的走廊墙上,她看见林骁出来,没有问贝蒂怎么样,只朝他点了点头。

“我要出去一趟。”林骁说。

“现在?”

“对,现在。”

希尔看着他,没说话。林骁的眼睛被走廊灯光一照,显得又黑又亮,和平时的吊儿郎当不一样。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脸上那层嬉皮像被人撕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绷到极点的冷静。

“帮我看好她。”林骁道。

希尔张张嘴想说这不符合规矩,想说你应该按照神盾局的规章制度来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林骁已经朝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要是醒了,就说我出去熟悉一下环境,她要是哭,你就让她哭,别劝,哭出来能好些。”

希尔没接话,目送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林骁在最后一秒抬了一下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雨还在下。

林骁出了酒店,沿着街道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没人的巷子,脚尖一点,人已经蹿上了楼顶。夜风混着雨丝打在脸上,他呼吸了一口,脑子里把豆泡调出来的地图过了一遍。那个临时军营离这里只有不到四十公里,按照他的飞行速度,十分钟内就能到。

他飞起来的时候,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在脚下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等他赶到军营外围,已经晚了。

军营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被雨水压住,反而在低空积成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黑雾。铁丝网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穿,两辆装甲车侧翻在泥地里,车身上还嵌着半截断掉的机枪支架。几顶帐篷烧得只剩钢架子,火苗在雨里跳得忽明忽暗,像是怎么都灭不干净。

林骁从半空中往下看,营地中央那一片被砸出来三米多的坑,林骁眼睛猛地跳动,浩克做的?这不可能!不可能!

林骁落到地上,脚下踩到一片被火烧焦的军装残片,再往前,一个士兵仰面倒在地上,满身是血,胸口凹陷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个士兵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雀斑。林骁蹲下来,伸手把他的头盔扶正。那个头盔裂了条缝,雨水从裂缝里渗进去,把士兵额头上最后一点温度也冲走了。林骁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眼前这片营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告诉他几分钟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不是第一次见死人,在阿富汗、在纽约、在摩纳哥,他见过太多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地上的每一具尸体,都穿着和贝蒂父亲一样的军装,罗斯那老子不会……林骁想到这里头皮有些发麻,索性就不去想了。

他穿过倒塌的指挥所外墙,豆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叮——检测到高能生命体反应,正在向宿主方向移动。确认目标身份:埃米尔·布朗斯基。能力:融合浩克血清后产生变种变异体,拥有近乎无限的再生能力,战力评级:A级(成长性)已完全失控。”

林骁没理它,继续往前走。前方那片倒塌的指挥所废墟里,传来了微弱的呼吸声,林骁几乎是扑过去的。

罗斯将军半靠着瓦砾,胸口已经塌下去一块,军装被血浸透,嘴唇白得像纸。他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嘴巴微微张着,像要说话,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骁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颈动脉。还有。还有一点。

“你可不能死。”林骁低声说,手指抵在罗斯的颈侧,感受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搏动,“你女儿大老远从纽约飞过来,不是来给你收尸的。老家伙你不是看不上我吗?你要是睡过去了我可真就让你看到你女儿挺着大肚子给你上坟了,给我撑着点!”

罗斯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胸口起伏极微弱,微弱到每一下都像是最后一次。林骁从系统空间里抽出生命恢复药水,拧开盖子,想往罗斯嘴里倒。可罗斯已经不会吞咽了。药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混进血水里,什么也灌不进去。

林骁骂了一声,把药水瓶往地上一砸,双手按住罗斯的胸口,蓝银草疯了似的从他掌心里钻出来,拼命往罗斯的伤口里钻,往里灌生命能量。

一根,两根,十根,几十根。蓝色的藤蔓在林骁和罗斯之间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在雨夜里亮得刺眼。林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以往只是稍微引发一些生命能量灌输给蓝银草,如今不得不让蓝银草疯狂汲取自己的生命力灌输给罗斯了,林骁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感觉自己像被人一根一根抽着骨头,脑子开始发晕,身子不由自主地晃,可他没松手。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罗斯的情形。那个老头在军区盯着自己道“林骁,神盾局六级特工,档案上写的是敦厚老实,你哪里像敦厚老实”。

林骁当时笑了。他觉得这老头有意思,明明已经查了他个底,还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来问他,典型的军方式下马威。可后来林骁慢慢发现,罗斯这人对谁都是这副样子,对女儿是,对班纳是,对自己更是。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威胁,然后把这种威胁变成一种冷冰冰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关注。

贝蒂说,她爸从来没参加过她的毕业典礼,没去看过她的实验,没问过她喜欢什么,可每次她出远门,都有人在暗地里跟着,她早就知道了。林骁问过贝蒂一句:“那他到底爱不爱你?”贝蒂想了好久,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怕我死。”

一个把一辈子都压在国家机器上的人,最后连“怕”都只能通过“控制”来表达。

林骁咬着牙,把翻涌的思绪压回去。蓝银草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可罗斯的呼吸却一点一点明显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沾血的嘴唇动了动。

豆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警告:“宿主,您当前生命能量输出已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二百。继续输送,您的恢复体系将被自身能量压制,至少三到五天无法使用,严重时可能造成脏器衰竭。宿主,生命恢复药水已无法对当前目标产生作用,您继续下去,很可能救不活他,还把自己搭进去。”

“滚你妈的超过。”林骁没松,反而加大了输出,“我答应人的事,况且还是我的女人的事,还没失信过,贝蒂她不能睡醒后就成孤儿。”

他的眼睛在暴雨和蓝光的交叠中红得吓人,脸上早就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身上那件衬衫湿透了,贴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膀上。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罗斯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呻吟的声音。林骁瞳孔一缩,蓝银草像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样,猛地一收,又猛地一涨,把最后一股生命能量狠狠推进了罗斯的心口。

林骁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身子往前一倾,额头磕在碎石上,一阵剧痛让他没有彻底晕过去。他的两条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抖得像两根绷到极限的弦。蓝银草全部缩回他的掌心,只有一根,像条垂死的青蛇,软趴趴地搭在罗斯的手背上。罗斯的手指动了。很轻,很慢,但确实动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重,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水花。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来的人早就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林骁把该做的都做完了,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林骁慢慢转过头。

憎恶站在十几米外,雨浇在他灰绿色的皮肤上,顺着隆起的肌肉往下流。他比浩克还大一圈,浑身上下都是被怒火和血清扭曲过的痕迹,脊背弓起,像一头刚破壳的恶兽。但最让林骁在意的,是他那张脸上居然还留着一点人类的表情。他在笑,笑得又冷又恶心。

“你就是林骁?”憎恶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将军说过你。每次说起你都咬牙切齿,说你拐跑了他的女儿。怎么,你倒护着他?”

林骁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罗斯,蓝银草那根藤蔓还搭在老头的手背上,微弱地跳动着,像条没断干净的线。林骁把它收了回来,撑着一块断裂的水泥板,慢慢站起来。他的两条胳膊还在抖,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肩上,连外套都湿得透透的。

“你把他弄成这样的?”林骁问。声音很低,像被雨压着。

憎恶咧开嘴,露出一口歪斜的牙:“他自己养的兵,变成最想抓的怪物。这多有趣。”

林骁没有接话。他盯着憎恶,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的状态。蓝银草的能量几乎耗尽,生命能量透支之后,蜥蜴血清的恢复效果被系统暂时锁住了。他的两条胳膊现在连握拳都在发抖。但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

真正的问题是,他刚才为了救罗斯,把大部分体力押进去了。

憎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平静,“你身上,一定也藏着些好东西。我闻到你血里有东西了,闻起来很熟悉。”他往前迈了一步,地面微微震动,泥浆朝四面八方炸开,“所以,你是自己过来,还是我过去?”

林骁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但让憎恶看的有些不爽了。

“你刚才说,罗斯养了你,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倒是挺自豪的。”

憎恶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猜猜看。”林骁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进一滩血水,发出难听的声响,“你是罗斯最信任的人,他的左膀右臂。他追了浩克这么久,应该是得到浩克或班纳的鲜血了,他研究过血液后,就给你用了,他以为你会变成第二个浩克,替他抓回第一个。结果你变成了第二个怪物,他不认你了,甚至想要抓住你,所以你想杀他。”

林骁说完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

“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做的对吧。”

憎恶的呼吸重了起来。

“我说对了。”林骁又往前一步,脸上的雨水被风吹得横飞,可他的眼睛像两把刚从火堆里拔出来的刀,“罗斯那个老东西,确实不是个东西。他连自己的女儿都敢利用,连自己的兵都敢往死路上送。你恨他,我不拦着。可你今天不能杀他。”

“为什么?”憎恶歪了歪头,笑容又回来了,那笑容里多了点真心实意的好奇。

“因为我女人还在等他的消息。”林骁把外套脱了,扔在雨地里,露出被雨水打湿的衬衫,他抬起头,盯着憎恶,一字一顿,“我答应她,她爸会活着,还有就是他不应该受到你的审判,他犯下的罪孽需要他活着偿还,而你就不一样了!审判你的人是我!”

憎恶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裹着浊气,在雨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那你死了,她爸也得死。”憎恶的笑声猛地停住,“但你要真死了,我会好好吃掉你,把你身体里那股味道消化干净,应该能让我再大两圈。”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像脱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林骁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早就在等这一下。身体比意识更快,脚尖一点,整个人往左侧闪出去。憎恶的拳头擦着他的右肩砸下去,把地面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深坑,震得周围的瓦砾全飞了起来。林骁在地上翻了一圈,翻身起来的时候,右手的闪烁匕首已经滑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