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平时的鼓。那是急促的、一声接一声的战鼓,中间夹杂着号角。医帐里所有人同时抬起头。韩朴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药汁洒了一手。
“收兵号。”老头说,“不对,这是急召。出事了。”
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来,声音都劈了:“医官!医官在哪!前方急需医官,所有能动的都带上家伙,快去中军!”
韩朴一把扔下药碗:“小六,背药箱!李无咎,拿刀包!”
“伤者是谁?”李无咎一边系腰带一边问。
传令兵的脸白得像纸:“是……是殿下。”
帐篷里静了一瞬。
“哪个殿下?”
“还能有哪个殿下!”传令兵急得跳脚,“秦王殿下!殿下在慈涧垒下被箭射中了,血流了一路,快走啊!”
李无咎系腰带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被抽干了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他想起黔州那间冰冷的驿舍,想起湿布擦过骨头的感觉,想起自己临死前想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贞观十七年之前,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一遍一遍地说:承乾,你是太子,你要懂事。
他想起自己被废的那一天,那个人坐在御座上,没有看他。
他想起自己这不断的轮回里面一遍遍的死亡...
“李无咎!”韩朴已经背起药箱,回头吼他,“愣着干什么!”
“来了。”他说。
他提起刀包,走出医帐。夕阳把整个营地染成红色,远处的山峦像一排黑色的牙齿。他跟着人群朝中军跑去,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小六在后面追不上,喊他他也不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只知道,等会儿他要见到那个人了。
而他现在,是个大夫。
中军大帐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甲士持戟而立,把闲杂人等挡在外围,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李无咎跟着韩朴挤进去,刚掀开帐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帐中点着八盏油灯,亮得刺眼。地上铺着的毡毯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发黑。正中摆着一张矮榻,榻上趴着一个人,上身赤裸,背上、肩上全是汗和血,明光铠卸在一旁,甲片上插着一支断箭,箭杆已经被折断,露出的那一截沾满了红。
榻边跪着三个人。一个是穿文士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李无咎一眼认出,那是房玄龄。另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虬髯,此刻眼眶通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的则是杜如晦。还有一个披甲的将军,正是白日里传言中的亲卫,半边身子都是别人的血。
榻上的人侧着脸,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下颌紧绷的线条,和咬得死紧的牙关。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可他一声没吭。
“医官到了!”亲卫喊了一声。
房玄龄猛地抬头:“快!快来看!”
韩朴抢步上前,跪在榻边,先探了探伤者的额头,又去摸脉,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李无咎站在后面,隔着两个人的肩膀,看见了那支箭。
箭从右肩后方射入,斜向下,角度很刁。箭羽在背后,箭头应该在前面,卡在锁骨下方。这个位置,再偏一寸,就是肺;再偏两寸,就是心脉。
射箭的人要么技艺极高,要么运气极好。
“殿下。”韩朴的声音有点抖,“臣要剪开衣服,请您忍一忍。”
榻上的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那声音很低,很哑,但李无乾听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声音。可它一响起来,他浑身的血都凉了,紧接着又烧起来,烧得他指尖发麻。
韩朴去剪衣襟,手抖得厉害,剪了两下剪不断。虬髯将军杜如晦急道:“让我来!”伸手要去夺剪刀。
“我来吧。”
李无咎听见自己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走过去,在榻边跪下,从韩朴手里接过剪刀。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
李世民转过头来看他。
二十二岁的李世民。额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鬓边,眉很浓,眼睛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泛着白。那张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轮廓,没有后来那种深不可测的沉稳,只有强撑出来的镇定,和眼底压不住的痛楚。
可那双眼睛是一样的。
李承乾见过这双眼睛看过他无数次。看过他小时候背书,看过他骑马摔跤,看过他在东宫里彻夜不眠,看过他在朝堂上跪着认错,最后看过他被废为庶人。
那双眼睛里有过期望,有过失望,有过愤怒,有过疲惫。
从来没有过温柔。
“你是……”李世民开口,话说到一半,被一阵剧痛截断,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军医。”李无咎说,“殿下,得罪了。”
他拿起剪刀,贴着衣料,一刀剪下去。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他剪得很慢,很慢,慢到杜如晦都在旁边催:“快些!”
“衣料粘在血上了,”李无咎头也不抬,“硬撕会带下皮肉。”
这是实话。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
剪到伤口附近时,他手指一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箭伤周围那片淤肿上。
榻上的人猛地一僵,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那声闷哼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破碎的气音。他的一只手死死抓住榻沿,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李无咎抬起眼。
“殿下,”他说,“这里不能碰?”
“……能。”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额角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那就好。”李无咎收回手,语气平平,“我怕弄疼殿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韩朴在旁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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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查伤口是最难的一步。
箭头卡在锁骨下方,前面取不出来,只能从背后扩大创口,把箭杆往里推一点,再从前面取出箭头。这个过程需要把探针伸进血肉里,沿着箭杆一路探到底,确认没有伤到血脉和肺叶。
正常情况下,应该先让病人喝下麻沸散的替代品,李无咎自己配的方子,曼陀罗花加乌头,用酒浸过,喝下去一刻钟后人会昏昏沉沉,痛感大减。剂量他算得很准,多一分伤人,少一分无用。
他从药箱里取出那个小瓷瓶。
瓶塞拔开的时候,帐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杜如晦甚至说了句“多谢”。
李无咎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看,然后手腕一转,瓶口朝下,倒了三滴在杯子里。
三滴。
正常的剂量是三十滴。
他把杯子递到榻边:“殿下,喝了这个,会好受些。”
李世民费力地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接过杯子,一口饮尽。
李无咎在心里数着数。
一刻钟。至少要等一刻钟。
“怎么还不开始?”杜如晦急得来回踱步,“血流了这么多!”
“药性未至。”李无咎说,“现在动手,病人会疼晕过去。晕过去的时候脉象乱,容易出事。”
“还要多久?”
“一刻钟。”
“能不能快些?”
“不能。”
杜如晦瞪着他,似乎想发作,可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的脸,又不知为何发不出火。房玄龄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听医官的。”
李无咎垂下眼,继续数。
数到七百下的时候,他抬起头:“可以了。”
其实才过了不到五分钟。那点药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是让病人的嗓子稍微麻木了一点,反而会让接下来的惨叫听起来更奇怪。
他拿起探针。
那是一根细长的银签,顶端圆润,用来探察箭头的走向。他把它在灯火上烤过,又在烈酒里浸了一下,然后俯下身。
“殿下,”他说,“会有些不适。”
“……来吧。”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探针进入创口的那一瞬间,榻上的人整个人弹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人能忍住的反应。他的肩膀猛地耸起,又被杜如晦死死按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被掐断的呜咽。汗水瞬间从他额头上涌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毡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无咎的手很稳。
探针一寸一寸往里送。他探得很仔细,非常仔细,仔细到完全没必要的程度。每推进一分,他就停下来感受一下,仿佛在品味手底下的触感。实际上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是手感,是他对别人的痛苦没有感觉。他只知道,这个人现在很疼,疼得浑身发抖,疼得指甲在木榻上刮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白痕。
“呃……”
这一次没能忍住。那声音从李世民紧闭的牙关里漏出来,低哑、破碎,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他才二十二岁,他上过很多次战场,受过很多伤,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能忍。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他的骨头里搅。
“殿下!”房玄龄急得声音都变了,“您怎么样?”
“……没事。”李世民咬着牙,每个字都在抖,“继续。”
李无咎换了个角度,手腕微微用力,往上一挑。
“啊——!”
这回是真的叫出来了。那声音又高又哑,完全不像一个统帅几万大军的秦王发出来的,倒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少年。他整个人往前一挣,被杜如晦和亲卫合力按住,明光铠被碰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帐外守着的甲士全都愣住了。
李无咎停下探针,歪了歪头,一脸诚恳:“殿下,这里有个骨片,我得把它拨出来。不然以后会发炎。”
“你……”李世民睁开眼睛,眼里全是水汽,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李无咎说。
“胡说!”李世民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自己都有点愣,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失态。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里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李无咎看着他。
忽然间,他很想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难得会产生这种近乎恶劣的、想要继续欺负一个人的冲动。不是因为恨,恨太沉重了,他早就背不动了,而是因为这个人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太好欺负了。
堂堂秦王,天策上将,将来要坐在太极殿上接受万国朝拜的那个人,此刻趴在他的榻上,疼得眼泪汪汪,还委屈巴巴地要求他轻一点。
“殿下,”李无咎把探针抽出来,慢条斯理地在布上擦了擦,“您这样乱动,我很难办。”
“那你……那你换个手稳的来!”李世民喘着气说,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点哭腔,“房先生,杜将军,换个人....~”
“殿下。”李无咎打断他,“这营里会取锁骨下箭头的,只有我一个。”
“不可能!”
“上一个会的,上个月调到您府里去了。”李无咎面不改色,“您可以让人去请,来回大约一个时辰。不过以殿下这个出血量,半个时辰之后就会开始发冷,一个时辰之后脉象散乱,到时候就不是取箭头的问题了。”
帐里一片死寂。
杜如晦的手还按在李世民的肩上,闻言慢慢松开了。房玄龄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殿下,这位医官说得有理。”
李世民不说话了。
他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那你快点。”
“是。”李无咎说。
他重新拿起探针。
这一次,他没有再故意拖延。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李世民这辈子最难熬的半个时辰。
李无咎不再折腾他了。他下刀很准,扩创、分离、推箭、取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箭头从前胸穿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带着血,落在陶盘里,叮的一声。
那是一支三棱破甲箭,箭头带着倒钩,上面果然涂了东西,黑乎乎的一层,闻着发臭。
“粪毒。”李无咎说了一句,“再晚两个时辰,这条手臂就废了。”
他剪开衣袖,把创口前后都清理了一遍。温盐汤冲了三遍,烈酒浇上去的时候,榻上的人又抖了一次,但这次没叫,只是死死咬着事先塞进嘴里的布团,咬得牙齿咯咯响。
然后是缝合。
桑白皮线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黄。李无咎的手指很长,很稳,针脚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缝得很密,一边缝一边在心里默数,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数到一百,疼痛就该过去了。
数到四十的时候,他发现榻上的人不抖了。
他抬眼一看。
李世民侧着脸,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过太阳穴,没进鬓边的头发里。他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止不住的流泪,像是一个人被疼到了极点,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可他还在强撑着不发出声音。
李无咎的针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