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的日子是有形状的。
卯时起身,辰时点名,巳时开始看病。伤病员从各营陆续送来,轻的自己走,重的两个人抬,再重的就直接往板上一搁,随行的兵卒红着眼睛求医官救命。韩朴负责诊脉开方,李无咎负责动手。
他动手很快,也很稳。
第一个送到他手上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卒,腿上中了流矢,箭头卡在胫骨旁边,已经肿得发亮,创口周围泛出暗红,按下去有浑浊的黄水渗出来,气味不对。
“几天了?”李无咎问。
“四……四天了。”小卒咬着牙,“不敢说,怕被赶出营。”
四天。再拖两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再过几天,人就没了。李承乾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
“韩爷爷,”他转头,“这人要开刀。”
韩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已经化脓了,开了也未必好。”
“不开一定不好。”李无咎已经让准备工具,“刀、剪、探针、桑皮线、麻布带、一坛烈酒、一盆温水、一把盐。再找两个人按住他。”
小卒听见“开刀”两个字,脸刷地白了,死死抓住榻沿:“医官,我、我不怕疼,可我怕残……我娘还在家等我……”
李无咎低下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抓着他的袖子,说我不想死。那是哪一世?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说,忍着点,能活。
“你叫什么?”他问。
“王……王小牛。”
“王小牛,”李无咎的声音很平,“你听我说。我现在给你腿上的烂肉刮干净,会很疼,但你不会死。刮完了,我给你缝上,留个口子排脓,每天换药。半个月你能下地,一个月你能走路。你若信我,就别乱动。”
小卒看着他,眼泪哗地下来了,然后重重地点头:“我信。”
那一刀刮下去,小牛的惨叫把半座营的人都惊动了。两个按着他的壮汉累出一身汗,嘴里不停地说“兄弟忍忍、忍忍就好”。韩朴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手里却已经把药方写好了。
李无咎一刀一刀刮得很仔细。腐肉、坏死的筋膜、碎骨片,一点点剔出来,放在旁边的陶盘里。然后用温盐汤冲洗,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流出来的水变清。最后用烈酒浇上去。
小牛当场昏了过去。
“这小子命硬。”韩朴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他会的。”李无咎开始缝合。针在他指间穿梭,间距均匀,线结打得漂亮。韩朴本来抱着胳膊在看,看着看着,慢慢把手放下了。
“你这手艺,”老头说,“跟谁学的?”
“一个老头。”李承乾答,“死了很多年了。”
这话是真的,他跟着孙思邈学医术已经很久了。
七天之后,王小牛的创口长出了鲜红的新肉,没有发热,没有恶臭。第十天,他能坐着喝粥了。第十五天,他扶着墙走了三步,回头冲着医帐大喊:“李师兄!我能走了!”
那天晚上,医帐门口多了几个鸡蛋和一把野菜。没人留名。
从那以后,来找李无咎的人越来越多。
他治过一个被马踩断肋骨的伙长,用杉木夹板固定,告诉他怎么呼吸才不会疼;治过一个被炮石砸伤脑袋的弩手,剃了头发,清洗创口,那人昏了三天,第四天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问战事赢了没有;治过一个高烧不退的年轻校尉,发现他腋下有个化脓的小疮,切开引流,当夜热退,校尉醒过来拉着他的手哭,说以为再也见不到媳妇了。
他从不收礼。谁硬塞,他就原样塞回去。谁跪下磕头,他就把人扶起来,说一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他开始记住一些人的名字。王小牛、赵老三、张大眼、刘瘸子,刘瘸子其实没瘸,是外号,因为他跑得快。他开始知道哪个营的饭最难吃,哪个营的兵最爱赌钱,哪个百夫长脾气最坏但其实最护着手下。
他开始笑。
起初只是嘴角动一下,后来是真的笑了。有一次小六把药秤错了分量,熬出一锅苦得发甜的汤,全帐的人喝了都吐,韩朴气得追着小六满营跑,李无咎站在门口看着,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六跑回来,喘着气问:“李师兄,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是热的。
那天夜里他躺在草铺上,想了很久。他想,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滋味。不是不疼,而是疼了之后还有人给你端一碗粥;不是不怕死,而是怕死的时候有人握着你的手说别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一世待多久。轮回从不打招呼,有时候几十年,有时候只有几个月。但他想,至少这一次,他想多做一点事,多救几个人,承担好他属于医师的职责。
四月下旬,战事紧了。
王世充在洛阳外围布了十几道防线,慈涧是其中一道。这里是洛阳城西的门户,有山有水,易守难攻。郑军在这里筑了垒,垒外挖了壕,壕里插着削尖的竹签,上面涂了粪水,中了这种伤的人,十个有九个会烂死。
唐军攻了三次,都没攻下来。
第四天,秦王亲自带兵去了前线。
那天清晨,李无咎正在给王小牛换药。小牛已经能拄着拐走动了,看见他,咧嘴笑:“李师兄,我今天走了二十步。”
“走太多了。”李无咎拆开布带,看了看创口,“新肉长得不错,明天减一半。”
“哎!”小牛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殿下今天亲自上阵了。”
李无咎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炊事营的老吴,他弟弟在殿下亲卫队里,派人传话回来的。”小牛眼睛发亮,“说殿下穿了明光铠,骑的那匹白马,一马当先就冲进去了。郑军见了‘秦王’两个字,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李无咎没说话。他把布带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李师兄?”
“没事。”他站起身,把用过的布带扔进沸水锅里,“你去帮小六捣药。”
他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静不下来。午后他去河边洗手,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朗,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水里的那个人看着他,眼神很冷。
“你在怕什么?”他低声问。
水面上没有回答。
傍晚时分,鼓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