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第三天,沈成山还是住在县城那家小旅馆里。
上午十点,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发了半天呆。
阿云打来电话:“沈老头,你今天到底来不来?我师父问了。”
沈成山张了张嘴,想说“来”,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再等等。”
阿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怕什么啊?我师父又不会吃了你。”
沈成山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披上外套,出门……
阿云师父住在县城郊区,一处单门独院的小平房。周边没什么人家,孤零零的。
不过倒是很符合她的身份,毕竟经营阴事的人家,总是有大大小小的各式棺木及各种纸扎,一般人也不会主动靠近。
院门是打开的。
阿云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沈成山远远走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又放飞机,不来了。”
沈成山走到门口,又停下,往里张望了一下。
“你师父……心情好吗?”
阿云翻了个白眼:“自己进去看。”
沈成山刚进院子,屋里就传出一个声音。
“师兄?”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六十多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腰板硬朗。她看见沈成山,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沈成山也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还知道回来看我?”
沈成山被她拍得一个趔趄,苦笑道:“师妹,你手劲儿还是这么大。”
老太太瞪着他:“这么多年,你死哪儿去了?”
沈成山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老太太盯着他,眼睛红了,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当年师父让你走,你就真的一去不回?你知不知道,师父临终前还在念叨你,说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你?”
沈成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办法。师父让我走,说搞不清楚就别回,肯定有他的道理。我未搞清楚……我自然就不敢回来。”
老太太叹了口气。
“师父是怕你留在彩门,耽误了你。他说你天分高,心思活,不该困在彩门档口这一亩三分地里。让你出去闯,是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
沈成山抬起头,看着她。
“师父……他真这么说?”
老太太点点头:“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有机会见到你,告诉你——让你别怪他。”
沈成山的眼眶也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忽然说:“这么多年没见,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退步。”
她从怀里掏出三块桃木牌,往石桌上一拍。
“来,让我见识见识。”
沈成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妹,你这是要跟我斗法?”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手指一弹,一股白烟从桃木牌上升起。烟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影——竟然是年轻时的沈成山,正在练功的样子。
沈成山看着那个幻影,眼眶又红了。
他掏出三块桃木牌,往石桌上一拍。
烟雾中,出现了老太太年轻时的模样,正在对着镜子梳头。
老太太脸一红,骂道:“老不正经!”
她手指连弹,三块桃木牌同时飞起,在空中旋转。烟雾弥漫,整个院子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世界——有山有水,有花有鸟,栩栩如生。
沈成山也不甘示弱,掏出五块桃木牌,往空中一抛。
烟雾更浓了,两个世界撞在一起,一会儿是山,一会儿是水,一会儿是鸟,一会儿是鱼,看得人眼花缭乱。
正在拨弄草药的阿云,看见本来谈得好好的两位老人家忽然斗起法来,目瞪口呆。
她从来没见过师父使出全力,更没见过这种层次的幻术对决。
院子里烟雾弥漫,风雷之声隐隐作响,像是有两个世界在碰撞。
阿云忽然想起沈千帆。
她掏出手机,给沈千帆打了个电话。
“千帆,你快来!我师父和沈老头打起来了!”
沈千帆正在家里看那本《千门秘录》,接到电话愣了一下。
“打起来了?”
阿云在电话那头喊:“斗法!你快来!”
沈千帆挂了电话,跑到七帆阁,招呼林老七守铺,拉着林晓雨就往外跑。
十多分钟后,桑塔纳停在阿云师父院子的外面。
两人一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嘭嘭嘭”的声音。
不是人声,更像是风雷之声,隐隐约约,感到是有两股力量在碰撞。
沈千帆快步走进院子,然后愣住了。
院子里烟雾弥漫,两个老人站在烟雾中央,手指连弹,桃木牌在空中飞舞。
一个世界是花鸟山水,一个世界是飞禽猛兽,两个世界撞在一起,不断变幻。
林晓雨也看呆了,喃喃道:“这……这是幻术?”
林晓雨用力拧了沈千帆一把,“痛吗?”
沈千帆痛得咧牙咧嘴,但没空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烟雾和桃木牌,眼睛一眨不眨。
见沈千帆不理自己,又走到阿云身边,“他们怎么斗起法了?彩门的法术还真厉害,比3d还3d,真的牛比?”
阿云自己也看呆了,“我做不到,我只能让中了法术的人看见幻象,做不到让不中术的人也看到、听到……”
又斗了一炷香的工夫,两人同时收手。
烟雾散尽,幻象消失,院子恢复原来宁静的样子。
老太太看着沈成山,忽然笑了。
“还行,没退步。”
沈成山也笑道:“你也没闲着。”
老太太走到石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坐下说话吧。”
沈成山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么多年,你都在哪儿?”
沈成山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他到处走,到处看,想弄清楚那个秘密。查找了几十年,才找到那个明墓,其间除了研究彩门术法,就只收了胡兵这个徒弟,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害了人,进了公门吃皇家饭。
老太太听完,叹了口气。
“师父当年让你走,是想借机让你出去闯闯,没想到你一去就是几十年。”
沈成山低着头,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现在回来就好。”
见老人家只是切磋,已经又坐下品茶了,沈千帆、林晓雨上前问好,又和阿云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沈千帆一直在静静地想刚才看到的斗法。
林晓雨问:“想什么呢?”
沈千帆说:“彩门的幻术,和千门的机关术,奇门遁甲术其实有很多相通的地方。特别是奇门遁甲中的术法,都是利用人的视觉和心理,让人产生错觉,防不胜防。”
林晓雨笑了:“那你这趟岂不是没白来。”
“这个当然……”
晚上,沈千帆又继续看那本《千门秘录》中的奇门遁甲篇。
他忽然发现,书里有一段话,讲的就是幻术的原理。之前看不懂,今天看了沈成山和阿云师父的斗法,一下子似乎就明白了。
虽然他还做不到,但最起码知道了。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但他却在月光下迷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成山的电话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