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老赵把所有人摁在训练室里关了整整一天。
“符箓给我吃完。”他从藤椅上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金色符纸，啪一声拍在桌面上，“一人一沓，吃饭前必须用完。用不完不许吃饭。”
胖子看着那沓符箓眼睛都直了：“赵叔，这玩意儿怎么用？”
“贴身上。贴哪儿都行。贴了运功，符箓里的灵力会顺着经脉往丹田渗。渗完了符箓变白，换下一张。”
“能贴着睡觉吗？”
“你睡觉运功？”
胖子想了想，把嘴闭上了。
我拿了一沓走到训练场角落盘腿坐下，抽出一张符箓贴在小臂上。符纸触到皮肤的瞬间化成了一缕暖流，顺着经脉往丹田钻。暖流经过的地方经脉壁微微发热，像有人拿热毛巾从里到外擦了一遍。丹田里的元婴睁了一下眼，白金之力自动涌出来，把那缕暖流裹住，吞了。
胖子蹲在对面，胳膊上贴了四张符箓，腿上也贴了两张。他闭着眼运功，圆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一层细汗。过了几分钟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符箓——已经全变白了。
“这么快就用完了？”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白纸，“赵叔你给的符是不是有问题？”
老赵头也不抬：“你的土系真气凝实度比昨天涨了一成。继续贴。”
胖子愣了一下，又抽出一张贴上去。
小雪坐在训练场另一头，法杖搁在膝盖上，符箓一张一张往手背上贴。她的手背白得发光，符箓贴上去之后从纸下面透出的光晕从金色变成了淡蓝色——水系的颜色。她闭着眼运功，额头上的细汗被水汽裹着，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小北蹲在窗台上，符箓贴在小臂内侧，匕首搁在腿上。他运功的时候整个人几乎不动，只有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符箓渗进经脉的速度。他的金系真气比之前凝实了很多，符箓变白的速度比胖子快一倍。
李欣然坐在我旁边。她没贴符箓，冰凤石握在掌心，冰凤虚影在身后展开。虚影的翅膀上冰晶纹路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凝实度已经推到了七成五。她闭着眼运功，寒气从她身上往外扩，把周围的地面凝了一层薄冰。
我把那沓符箓一张一张往身上贴。每张符箓渗进经脉的时候，丹田里的元婴就睁眼吞一口，然后继续盘腿坐着。白金之力在经脉里的流转速度越来越快，金丹期时那种“顿一下”的迟滞感早就没了，每一丝真气都跑得又顺又稳。
用了一个上午，我的符箓用完了。老赵又递了一沓过来。
“最后一沓。贴完吃饭。”
我接过来继续贴。胖子那边已经用完了第三沓，整个人坐在地上喘气，脸色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攥了攥拳头，土黄色的真气从拳面上冒出来，凝成一层实质的硬壳，跟之前那种半透明的光膜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成哥你看！”他把拳头伸过来，“赵叔这符箓太猛了！我感觉能一拳把测试靶打穿！”
“测试靶昨天被你打碎了，今天还没换新的。”
胖子看了看训练室角落里那堆铁片残骸，讪讪地把拳头收了回去。
下午的时候陈默从机房里搬出来一堆小装置。拇指大小的晶片，每一片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b级区域空气里有规则碎片。”他把晶片分给每人两片，“这东西能检测周围碎片的类型和强度。亮蓝光是增益，亮红光是减益，亮白光是未知。看到白光立刻告诉我。”
胖子把晶片贴在胸口，低头看了半天：“它现在没亮。”
“因为还没进b级。”
“哦。那我贴着睡觉行吗？”
“你睡觉翻来覆去会把晶片压碎。”
胖子想了想，把晶片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小雪多拿了两片备用。小北把晶片缝在了袖口内侧，动作干净利落。老赵收了两片放进保温杯旁边的布袋里。李欣然把晶片贴在冰剑的剑柄末端，冰蓝色的晶片跟冰剑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傍晚的时候所有人瘫在训练场边缘。胖子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得跟风箱似的。小雪蹲在角落里喝水，法杖横在膝盖上。小北靠着墙闭着眼。陈默趴在光屏前，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但人已经不动了。老赵端着保温杯从藤椅上站起来，绕着训练场走了一圈，检查每个人的状态。
我坐在台阶上，李欣然坐在旁边。冰凤虚影收在身后，翅膀的蓝白色微光在暮色里很安静。
“你冰凤虚影快满了。”我说。
“八成。”她应了一声，“到b级之后找个冰系副本冲最后两成。”
“嗯。”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早点睡。明天赶路。”
“知道了。”
她走了。冰凤虚影的蓝白色光芒在走廊拐角闪了一下，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站在c级城传送门前。门后是暗金色的光柱，光柱表面流动着土黄色的纹路，跟c级的淡青色完全不同。光柱里面隐约能看到另一个空间的轮廓——暗红色的天空，灰黑色的地面，空气中飘浮着发光的几何碎片。
胖子咽了口唾沫。他背着盾牌，盾面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光柱的映照下微微发亮。小雪抱着法杖站在他旁边，腰上挂着药水囊。小北的匕首收在腰后，袖口内侧缝着检测晶片。陈默背着平板包，三块备用光屏叠在背包最底层。老赵端着保温杯站在最后面，怀里揣着厚厚一沓符箓。
李欣然站在我旁边，冰凤虚影收在身后。冰剑没有凝出来，但她的右手虚握在身侧，随时能凝出剑来。
“都准备好了？”我回头看了一眼。
胖子第一个举手：“准备好了！”
小雪点了点头。小北没说话，但匕首在腰后转了一下。陈默推了推眼镜，在平板上敲了两下。老赵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胡子翘着。
李欣然看了我一眼。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光芒安安静静地亮着。
“走。”我说。
第一个迈进去。光柱在眼前炸开，暗金色的光芒淹没了整个视野。脚下踩到实地的时候，暗红色的天空从头顶压下来。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焦炭混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的。重力比c级重了两成，迈步的时候膝盖要多用一分力。
胖子第二个出来，打了个喷嚏。小雪第三个，法杖上的水灵珠在暗红色天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小北第四个，从阴影里滑出来，匕首已经出鞘了。陈默第五个，平板上的光屏自动弹出来，数据流开始滚动。老赵第六个，端着保温杯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
李欣然最后一个。她从光柱里走出来，冰凤虚影自动展开翅膀，蓝白色的光芒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格外显眼。她站在我旁边，扫了一眼四周。
“比c级压抑多了。”她说。
“嗯。”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检测晶片。它在发亮——暗红色的，闪烁频率很快。减益碎片。附近有减益碎片在飘浮。
“陈默。”
“看到了。”他已经在平板上划拉数据，“左前方五十米有一片减益碎片正在靠近。类型是‘迟缓’，触碰到会被减速三成。持续时间十秒。”
“绕开。”
六个人拐了个弯，贴着灰黑色的岩壁往前走。暗红色的天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空气中飘浮的几何碎片偶尔会擦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或者短暂的眩晕。检测晶片时不时亮一下红光，陈默每次都提前报出碎片类型，队伍绕开或者用五行护膜硬抗。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灰黑色的墙体，方方正正的轮廓，比c级城的建筑粗糙很多，像是用规则碎片直接凝出来的。建筑群中间有一条主干道，主干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光柱——b级城的传送枢纽。
“那就是b级城。”陈默看着平板上的地图，“比c级城小，但结构更密集。据说常住玩家数量只有c级的三成。”
“人少好。”胖子把盾牌往肩上扛了扛，“人少事儿少。”
“也意味着神庭和理事会的人更容易注意到我们。”陈默推了推眼镜。
胖子把嘴闭上了。
六个人沿着主干道往b级城方向走。路上偶尔能碰到其他玩家，三五成群，穿着各式各样的装备，行色匆匆。有人认出了我，远远地指了一下，跟旁边的队友嘀咕了几句。有人拿出通讯器开始发消息。
“成哥。”陈默低声说，“有人在传消息。估计半个b级城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来了。”
“让他们传。”我迈步往前走，“反正也没打算藏着。”
b级城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拱门，拱门上方刻着一行字——“b级区域。规则碎片密集区。元婴期以下慎入。”
胖子看了一眼那行字，挺了挺胸脯，第一个迈了进去。
b级城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空间折叠技术比c级城更高级，街道宽阔，建筑高大，头顶的天空是暗红色的，但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罩着，把大部分规则碎片挡在外面。街上的人比c级城少很多，但每个人身上的能量波动都比c级的玩家强出一截。
我们沿着主街往城市中心走。路过一个交易所的时候，门口的告示牌上滚动着b级区域的副本列表和组队信息。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我喊。
“成哥！b级副本里有《咒怨》！还有个叫《印斯茅斯的阴霾》的，听名字就瘆人。”
“先不管副本。”我走到他旁边，“先找住的地方。把队伍安顿下来再说。”
“住哪儿？”
“b级城应该有玩家公寓。陈默，查一下。”
陈默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西区有一片玩家公寓，价格比c级贵三倍。但位置偏，人少，适合我们。”
“走。”
六个人拐进西区的巷子。暗红色的天光被两侧的高楼挡了大半，巷子里光线昏暗。脚下的石板路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跟c级城那种光滑的白玉地面完全不一样。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一个灰袍人站在拐角处。
死亡回放没有弹提示。检测晶片贴在胸口，安安静静的，没亮。
灰袍人抬起头。兜帽下面的下巴比上次那个更瘦，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手里没有卡片，也没有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成天。”他的声音比上一个使徒更沙哑，像是嗓子里灌了沙子，“理事会的邀请你撕了。但你踏进b级的那一刻，理事会就知道你来了。”
“所以呢？”
“所以我来告诉你——b级区域有三个据点。第一个在城北，是物资中转站。第二个在城南，是数据观测站。第三个在城东——”
他顿了一下。
“城东那个是处刑队驻扎点。”
胖子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小雪攥紧了法杖。小北的匕首在腰后转了一圈。陈默推了推眼镜。老赵端着保温杯没动。李欣然站在我旁边，冰凤虚影的翅膀微微展开了一点。
“处刑队。”我重复了一遍。
“专门处理‘沙盒威胁目标’的。一共十二人，全是元婴后期。队长是化神初期。”
十二个元婴后期，一个化神初期。放在b级区域，这是一股能横着走的战力。
“你专门来告诉我这个，为什么？”
灰袍人沉默了一瞬。
“上一个使徒给你的卡片被你撕了。我是这个片区的联络人。理事会给我的任务是警告你。但我自己还有一句话想说。”
“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兜帽的阴影里露出一双眼睛。灰色的瞳孔，跟之前那个使徒一模一样。
“城东处刑队的队长，在理事会档案里的编号是Nx-06。”
我盯着他。Nx-06。李欣然的前世编号是Nx-07。这两个编号挨着。
灰袍人退后半步，转身走进巷子的暗影里。身影融进黑暗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Nx-06和Nx-07曾经是一组搭档。你身边的那个人，可能认识他。”
然后他消失了。巷子里只剩下暗红色的天光和我们六个人。检测晶片贴在胸口，从头到尾没有亮过。
李欣然站在原地，冰凤虚影的翅膀微微颤了一下。
“Nx-06。”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紧了冰剑的剑柄。
我看着她。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光芒微微暗了一下。
“你认识他？”我问。
她沉默了两秒。
“记忆碎片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跟我一起执行过处刑任务。编号记不清了，但那个影子的感觉很熟悉。”
胖子在后面小声开口：“欣姐，那这个Nx-06……”
“先安顿下来。”我打断他，“住的地方找好再说。”
六个人继续往西区走。巷子里的暗红色天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欣然走在我旁边，步子很稳，但冰剑的剑柄被她攥得发白。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松开剑柄。
“不管他是谁。”我说，“他要是挡路，就打。”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嗯。”
继续往前走。西区玩家公寓的轮廓在暗红色天光里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