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两天,小北找上了我。
那天下午训练刚结束,胖子瘫在地上喘气,小雪在收拾药水,陈默在整理数据,老赵端着保温杯回藤椅上坐着。我正准备去冲个澡,小北从窗台上跳下来,拦在我面前。
“成哥。”他开口。
就两个字。小北话少,平时能点个头就点个头,能嗯一声就嗯一声。他主动找我说话,那就是有事。
“怎么了?”
“练刀。”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匕首挂在他腰后,两把。从神庭仓库里挑的那两把寒铁匕首,刀刃上泛着暗蓝色的光,跟了他快半个月了。
“现在?”
“现在。”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天已经打了两轮团队配合,体力消耗不小。但小北的眼神很稳,瞳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点了点头,往训练场中间走。他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训练场中间,我站定。小北退到十步外,右手摸到腰后,拔出一把匕首,反握在手里。他的姿势很标准,膝盖微屈,重心压低,刀刃朝外,整个人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来。”我说。
他动了。
第一刀从正面刺来。速度很快,比半个月前快了一截,但在我的反应范围之内。我侧身避开,右手一翻扣住他的手腕。他手腕一沉,挣脱出去,第二刀反手划向我的肋部。我退半步让开,刀尖离衣服差了半寸。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连续进攻,每一刀都瞄准我的要害——咽喉、心脏、肋下、腰侧。刀路清晰,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但问题也很明显。
“停。”我抬手。
他收刀,站定,看着我。
“你的刀全是从正面来的。”我说,“每次进攻的路线都是直线,我能看见你刀尖的走向。换句话说,我知道你下一刀要从哪儿来。”
小北没说话,但嘴唇抿了一下。
“匕首的优势是什么?”
“短。”他说。
“还有呢?”
他想了想,没说话。
“是隐蔽。”我走到他面前,“匕首比剑短,比刀轻,但它最厉害的地方是它能从你看不见的地方来。正面刺、正面划,那是剑的用法。匕首的用法是——绕到侧面,从死角扎进去,等对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把他的右手举起来,让他看手里反握的匕首。
“你现在的握法是标准的反握,刀尖朝前,适合正面进攻。但如果你要切死角,握法要变。刀尖朝下,用削和挑,而不是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刀尖转了个方向,朝下。手腕角度变了,整个人重心也跟着微调了一点。
“再试。”
他动了。这次刀刃朝下,路线歪了——从我的右前方斜切过来,瞄准的是大腿内侧。我抬腿避开,他手腕一翻,刀刃从我膝盖下面划过,差一寸切到小腿。
“比刚才好。”我说,“但还是不够。你切的是侧面,但你的重心还在正面。你出刀的时候整个人是往前压的,这个惯性让你没法真正绕到死角。”
我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再来。这次不要想着刺我。想着绕到我身后。”
他点头。深呼吸,膝盖更低,身体更前倾。然后他动了——第一步往左,第二步往右,第三步忽然压低重心从我右臂下方钻过去。速度极快,像一条滑入水中的鱼。等我转身的时候,他的匕首已经抵在我后腰上。
“角度对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匕首的刀尖顶着我的衣服,没扎进去。他收着力。
“不错。”我转过身,“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绕到我背后用了三步。真正的高手只需要一步半。你多余的那个半圈暴露了你的意图。”
他收起匕首,站直了,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见过——胖子被揍的时候也这样,不服,但憋着。
“再来。”他说。
第二轮比第一轮更猛。他不再从正面出刀了,每一次进攻都往侧面切。左臂下方、右肋外侧、大腿后侧、膝盖弯。刀刃像一条蛇,专门钻我视线盲区的缝。
我挡了七八刀,有两刀差点切到。他的速度在加快,路线在变刁。但还不够。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意图。他想切死角,但身体还在用正面进攻的发力方式。每次变向的时候膝盖会僵一下,脚踝会顿半拍。
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天都暗了。训练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连老赵都回宿舍了。小北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他喘着气,但眼神一直没松。
“你累不累?”我问。
“不累。”
“那继续。”
又是半个时辰。他换了三种握法,试了十几条不同的切入路线。我给他数着——第一条,从左肩斜切右侧肋部,慢了。第二条,从右臂下方绕后切腰,角度偏了。第三条,从正面虚晃然后下蹲切膝,意图太明显。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到第七条的时候,他的膝盖终于不僵了。变向的时候脚踝没顿,身体重心跟着刀走,整个人像一条曲线绕到我侧后方。匕首从我肋下擦过去,刀尖划过衣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肋部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但刀锋确实是贴着过去的。
“这一刀角度对了。”我说。
他收刀,站直。喘着气,但嘴角动了一下。
“但你还是慢了。”我补充,“你绕到我身侧用了两步。如果你面对的是元婴期的对手,对方在你第一步落地的时候就已经转身了。你只有零点三秒的窗口。”
他点头。把匕首插回腰后,沉默了几秒。
“成哥。”
“嗯。”
“你用剑吗?”
“不用。我使拳。”
“拳比刀快吗?”
我想了想。“拳不需要拔刀。我的拳头随时都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细长,指腹上有茧——磨匕首磨出来的。比起胖子那种厚实的拳头,他的手更适合握刀。
“但拳只能打正面。”他说。
“对。所以你的刀才有意义。你负责切死角,我负责打正面。胖子扛伤害,小雪奶血,欣然控场,陈默报点。六个人各干各的,才能凑出一个完整的打法。”
他抬起头来看我。那双平时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再来。”他说。
这一回我没有放水。白金之力灌入四肢,反应速度拉到元婴期。他绕左,我转身。他绕右,我侧步。他下蹲切膝,我抬腿踩他的刀路。连续挡了十几刀,每一次他的刀刃都差一尺以上。
但他的刀路在变。
他从左侧切的时候,刀刃不是直着来的——是斜的,从我的视线下沿切入。我低头看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从右侧绕后的时候,不是跑过去的——是滑过去的,脚底贴着地面,身体几乎没起伏。我转身的瞬间,他的刀已经从我后腰划过。
衣服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这一刀,”他站在我身后说,“你没看见。”
我转过身。他手里的匕首刀尖朝下,刃上沾着一点衣服的纤维。他的呼吸很稳,脚步站得也稳。
“进步挺快。”我说。
“还差。”
他收刀,走到训练场边缘,拿起水壶灌了两口。然后他走回来,站到我面前。
“成哥。再给我一刀的时间。”
“什么意思?”
“你刚才挡我的时候用了全力。但你没有攻击。”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对。整场训练我一直在防守,没有出拳。因为我不需要出拳——我出拳他就倒了,训练就没法继续。但他看出来了。
“你想让我出拳?”
“嗯。”
“你确定?我一拳你可能接不住。”
“我知道。”他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但我需要知道我跟你的差距有多大。正面打不过你,死角能不能切到。”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逞强的意思。他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行。”我退后三步,“我出三成拳。你只有一次机会。切到了,你就过了。没切到,你再练三天。”
他点头。
我摆好架势。白金之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膜。三成力。够把他打飞,但不会受伤。
他动了。第一步往右——但那是个虚步,他的重心在左脚。我眼睛盯着他的右脚,拳头没动。第二步他往左切,身体几乎贴地,匕首从我的视线下沿滑进来。我侧身让开,右拳收在腰侧。第三步,他忽然加速,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从我的右臂上方翻过去,匕首反握,刀尖朝下,对准我的后颈。
我抬手格挡。拳头砸在他的手腕上,匕首被震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在地面上。他整个人被我拳风推得往后滑了两步,脚在地面上犁出浅痕。
但他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我看见了。
“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我拳风擦的。但他的左手还握着另一把匕首,刀尖正抵在我的腰侧。
“你挡的是右手刀。”他说,“但左手刀已经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把寒铁匕首的刀尖贴着衣服,没扎进去。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身后,从我翻过他头顶的瞬间就出刀了。右手的刀是诱饵,左手的刀才是真的。
“什么时候练的左手刀?”
“每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
我看着他。他收刀站直,把两把匕首插回腰后。衣服上全是汗,额头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很。平时那种没什么表情的脸,现在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成哥。角度对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三道口子。肋部一道,后腰一道,腰侧一道。全是死角切的。正面一刀都没挨着。
“对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死角交给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训练场角落,拿起水壶又灌了两口。然后蹲下来,把插在地面上的那把匕首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灰。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把两把匕首收了又拔,拔了又收,反复练了十几遍。他的动作比之前顺了很多,换手握刀的时候不再有停顿了。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李欣然站在门口,冰剑抱在怀里,冰凤虚影半张着翅膀。她看了一眼训练场中间插着的匕首,又看了一眼我衣服上的三道口子。
“打完了?”
“打完了。”
“谁赢了?”
“他。”我指了指蹲在角落的小北,“切了我三刀。”
李欣然看了看小北,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胖子给你留了饭。”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小北收起匕首跟在我们后面。三个人沿着走廊往食堂走。暗红色的天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走廊照得昏昏暗暗的。小北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胖子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成哥!你衣服怎么破了三道口子?”
“小北切的。”
“小北切的?”胖子瞪圆了眼睛看着小北,“你切的?”
小北点了点头。胖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然后他转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小雪!快来看!小北把成哥切了三刀!”
小雪从里面跑出来,看了我衣服上的口子一眼,又看了小北一眼,眼睛瞪得溜圆。陈默从光屏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老赵端着保温杯从藤椅上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些口子。
“角度不错。”老赵说,“全是盲区。”
小北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绕开我们,走到食堂角落里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饭盒开始吃。胖子跟过去坐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小北你什么时候练的左手刀我咋不知道”,小北没理他,低头扒饭。
我坐在李欣然旁边。她把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我。我低头吃了。桌子底下,她的脚碰了一下我的脚踝。
明天再练一天。后天去b级。
死角交给小北。正面交给我。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