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筠是带着澄儿和澈儿一起来的。
两个孩子都穿得齐齐整整,澄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进门便好奇地四处张望;
澈儿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锦袍,安安静静地牵着母亲的手,目光沉稳地打量着满室的客人。
谢书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长盒,里面是一对赤金嵌宝的如意锁,沉甸甸的,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她与裕修容寒暄了几句,将贺礼递上,又看了一眼乳母怀中抱着的七皇子,夸了几句“长得壮实”、“白白嫩嫩的”,便带着两个孩子退到一旁,与明充仪、豫昭媛站在了一处。
三个孩子的话题总是聊不完的。
明充仪说煦儿最近会翻身了,翻过去还不会翻回来,急得直哼哼;
豫昭媛说滢儿也闹着要学放风筝,昨日差点把线轴扔进太液池里。
谢书筠笑着说澄儿倒是会放风筝了,就是跑得太欢,好几次差点拽着她一起栽进花圃里。
三个大人说着说着都笑了,连带着澄儿和澈儿也跟着笑,虽然不明白大人在笑什么。
殿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高位有子的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含笑看着乳母怀中的七皇子,有人低头吃茶点。
宫中难得有这样轻松热闹的场面,连宫人们走动时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陈贤妃带着雪映和秋澄从宫门口走来,步伐从容。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凤钗,面容端肃,身边的雪映捧着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玉的如意锁。
她走到殿门前时,正要迈步跨过门槛,忽然从侧面的连廊里转出一个小宫女,手中端着一只茶盏,脚步急促,像是赶着去送茶。
那小宫女没有看路,直直撞上了秋澄,茶盏脱手,茶水泼了秋澄一身,衣裙上洇开一大片湿痕,茶叶还挂在衣料上,看着十分狼狈。
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地告罪:“奴婢疏忽,请姑姑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又抬头看了陈贤妃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恳切,“娘娘恕罪,秋澄姑姑,奴婢那里还有两件新衣,尚未穿过,尺寸与姑姑相仿,不如姑姑随奴婢去更换一下,以免御前失仪……”她言辞恳切,像是真的急坏了。
秋澄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裙,眉头微蹙,随即转头看向陈贤妃。
陈贤妃的目光从小宫女身上掠过,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跟她去吧。”
秋澄点头,跟着那小宫女快步往集仙殿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连廊拐角。
人来人往的殿门口,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谁也没有过多留意,很快便被热闹的宾客声淹没了。
陈贤妃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面上已经恢复了得体的笑意。
她端着那副端庄从容的架子,朝主位上的裕修容走去,道贺声温婉而得体。
另一边,集仙殿深处,连廊尽头的一间小耳房前,小宫女推开了门,侧身让秋澄先进。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
一张窄榻,一方矮桌,墙角叠着几只木箱,桌上摆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和一把木梳,住在这里的人日子过得简单,却也不算潦草。
小宫女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展开来,是一件淡青色的春衫,料子算不上顶好,针脚却很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秋澄姑姑,这就是奴婢的住所了。奴婢是三等小宫女,这衣裳是给银屏姑姑做的,原想着讨她欢心,若是她能夸一句好,奴婢在集仙殿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小宫女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不好意思,“如今奴婢失手污了姑姑的衣裳,这衣裳便送给姑姑,权当赔罪了。”
秋澄接过衣裳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小宫女那张圆圆的、带着几分真诚的脸。
她没急着换,先问了句:“你倒机灵。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乖乖答道:“奴婢叫小蕊,今年十四了。”
“十四……”秋澄一边解开自己湿透的衣带,一边随口道,“还没及笄呢。你为何要入宫?宫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小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选择进宫呢……”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来,“让姑姑笑话了。”
秋澄没有接话,低头整理着衣襟。
小蕊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又道:“对了姑姑,奴婢平日里在小厨房当差。今日小厨房给娘娘们备了燕窝,奴婢偷偷给自己留了两盅,还没动过呢。
今日与姑姑投缘,奴婢送姑姑一盅,就当给姑姑赔罪了。”
她说着,也不等秋澄推辞,便拉了她的手往外走:“姑姑随奴婢来,就在前面拐角的小厨房里,几步路的事。”
秋澄刚换好衣裳,还没来得及说“不必了”,便被她拉着出了门,穿过一条短短的廊道,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