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贤妃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指尖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脑子里却像一团被人搅乱的丝线,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满月宴是裕修容办的,毒是下在裕修容的燕窝里的,查来查去,这把火怎么烧,都该烧在集仙殿自己头上。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好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此刻不能动,一动,便是破绽。
过了一段时间,殿外传来脚步声。
常喜带着几名缇骑走了进来,押着一个身形狼狈的小宫女。
小蕊的头发散了些,衣领被扯得歪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被缇骑一把推跪在殿中央。
秋澄站在陈贤妃身后,一眼便认出了她,眼睛猛地瞪大了——怎么会是她?
那个圆脸、热络、拉着她吃燕窝的小蕊,方才还笑得那般真诚的小蕊,竟然会是下毒之人?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人,手指攥紧了袖口,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众人纷纷看向殿中央。
小蕊跪在那里,十四岁的年纪,肩膀单薄得像是经不起风,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殿中那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渐渐紧张起来,呼吸急促,后背微微发抖。
李缜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开口问常喜:“就是这个小宫女下毒?”
常喜躬身回道:“回禀陛下,集仙殿小厨房的人纷纷说这个小宫女形迹可疑,宴席前后她屡次靠近燕窝摆放之处,且今日只有她一人进过存放燕窝的柜子。嫌疑最大。”
李缜的目光重新落到小蕊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抬头的威压:“抬起头来。”
小蕊咬着唇,大着胆子抬起头,一张圆圆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李缜看着她,语气缓了几分,却更叫人心里发冷:“下毒之人,可是你?”
小蕊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冤枉!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李缜眯了眯眼,像在打量她,又像在掂量她的话:“朕念你年龄不大。你若照实说,朕可以给你个痛快,让你免受折磨。”
小蕊被这话吓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依旧硬撑着摇头:“真的不是奴婢……奴婢没有下毒……”
李缜收回目光,朝常喜摆了摆手。
常喜会意,转身对着殿外一挥手:“来人,拉下去,在院子里用刑,直到她招供。”
两名缇骑上前将小蕊从地上拖起来。
小蕊拼命挣扎,哭喊着“冤枉”,却被一路拖出了殿门。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板子落下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伴随着小蕊尖利的哭叫,那声音起初还是带着词的,喊着“冤枉”……
后来便渐渐失了字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惨叫,在春日午后的庭院里回荡,穿过半开的殿门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让人发紧。
殿内,妃嫔们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丽昭仪皱着眉,别开了目光。明充仪将怀中的六皇子搂紧了些。张德妃面色沉静,垂着眼没有动。
李缜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他的目光从陈贤妃身上掠过时,停了一瞬。
陈贤妃面上端着得体的沉静,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指尖还藏在袖中,掐着掌心。
秋澄站在她身后,听着外面那一声弱过一声的惨叫,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拉着她吃燕窝的圆脸小宫女,笑起来那么没心没肺,怎么会下毒呢?
可她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所有人的线,在这满月宴上绕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小蕊被拖到院中时,人还是清醒的。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咬着牙没有立刻喊出声,心里反复默念着银屏交代过的话——
若是一开始就招认,陛下反而会起疑。你必须挺过几次刑罚,然后装作忍受不了再把秋澄供出来。这中间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我们功亏一篑。
第一板落下,她疼得弓起身子。第二板、第三板,她开始哭喊“冤枉”,声音又尖又哑,在院墙间来回撞着。
汗水和泪水一起从脸上淌下来,浸湿了衣领,又渗进背上的伤口里,火辣辣地疼。
常喜站在廊下,看着她挨了十几板子,才缓缓开口:“说不说?”
小蕊气若游丝,嘴唇哆嗦着:“奴婢……真的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