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千人礼堂。
这座礼堂是整个轧钢厂最气派的建筑，红砖砌墙、水泥地面，层高足有五米，堂内宽阔宏大，足足容纳上千人也不显拥挤。
礼堂横梁两侧挂满鲜红的红旗，一面面整齐垂落，红布鲜艳夺目，风吹从开窗灌进来，红旗猎猎作响。
墙壁上刷着白色标语，字迹工整有力，处处透着庄重肃穆的时代气息。
此时偌大的礼堂内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全厂职工，除留守车间值班人员外，其余工人、干部、技术员全部整齐落座。一排排长条木椅密密麻麻排布，工人们身着统一蓝色工装，帽子端正，坐姿笔直，肩膀挨着肩膀，黑压压一片。
车间主任、工段长、基层干部坐在前排，神情严肃，腰杆挺直。
最前方是高出地面半米的主席台。
主席台台面平整干净，铺着暗红色粗绒布，正中摆放几张刷着黑漆的实木长桌，桌上摆放搪瓷茶杯、白纸、钢笔。主席台后方，悬挂巨幅红色横幅，黄字工整醒目...红星轧钢厂先进技术表彰暨干部复原就职大会。
会前一个小时，礼堂内外人来人往。
后勤人员来回奔走，检查桌椅、整理茶水；保卫科人员站在过道两侧维持秩序；车间工人低声交谈，议论着今天要表彰的技术改良，也悄悄谈论前段时间院里接连抓人、厂里风声紧张的怪事。
嗡嗡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斥整座礼堂。
临近开会，喧闹渐渐收敛。
众人不约而同挺直腰背，目光齐刷刷望向礼堂正门。
一行人缓步走入礼堂。
走在最中间的是重工局特派领导，头发梳理整齐，面容沉稳威严。身侧陪同的正是李怀德。
今日的李怀德衣着干净笔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温和得体的笑容。他刻意放慢半步，侧身引路，姿态谦卑又周到，一举一动尽显圆滑世故。
早在大会开始之前，李怀德就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他吩咐前排干部带头，只要领导入场，全场必须起立鼓掌，务求场面热烈、声势浩大，给上级领导留下完美印象。
果不其然。
几人踏入礼堂的一瞬间，前排干部齐刷刷起身。
“起立！”
一声低喝传遍全场。
上千名工人、干部同步站起，木椅挪动发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响彻整座礼堂，震得人耳膜发颤。
掌声密集、热烈、持久。
重工局领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频频点头，抬手温和示意众人安静。
李怀德站在领导身侧，嘴角笑意更深，眼底满是自得。他要的就是这种场面、这种气派，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哪怕杨怀民官复原职，他李怀德依旧是厂里最体面、最受上级看重的人。
一行人缓步走上主席台，依次落座。
大会正式开始。
领导拿起搪瓷水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沉稳，透过扩音喇叭清晰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会议内容直白简单，今日重中之重，便是嘉奖杨怀民。
领导当众高度赞扬杨怀民提交的冲压机床改良方案，言语毫不吝啬，夸赞这一次技术改良突破了老旧设备的技术瓶颈，降低钢材损耗，提高加工精度，大幅度减少生产成本。
“此次改良，不仅能够大幅度提升红星轧钢厂的生产产能，优化生产结构。若是全面推广，未来可供全国各大轧钢厂借鉴使用，对整个重工业体系，都有着深远且重大的意义！”
一句评价，重若千斤。
全场工人屏息聆听，眼中满是敬佩。
领导停顿片刻，目光郑重扫视全场，高声宣布最终任免决定。
“经重工局研究决定，撤销此前对杨怀民同志的处分判定。即日起，杨怀民同志官复原职，担任红星轧钢厂正厂长，全权主导厂区日常生产、技术研发、车间管理一切事务。”
话音落下，全场第二次掌声爆发，声势比先前更加热烈。
杨怀民站起身，面向台下郑重鞠躬，神色端正沉稳，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锋芒。
李怀德这个时候连忙侧身，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朝着杨怀民递了过去，嘴上诚恳附和：“恭喜杨厂长官复原职，我现在表个态，我一定会坚决配合杨厂长工作，全力辅助生产，团结一致，做好厂区建设！”
没人知晓，此刻李怀德嘴上说的好听，但是心底却藏满阴鸷与不甘。
看着杨怀民挺直腰杆、受人嘉奖的模样，他心里极度不爽，酸涩又忌惮。在他眼里，轧钢厂只能有一只老虎，有他李怀德在，就绝不能容忍杨怀民重新站稳脚跟、手握实权。
这一次有上级偏袒让杨怀民侥幸官复原职又如何？
李怀德暗自咬牙，心底盘算周密：自己还握着人事大权，根基稳固，只要耐心蛰伏，等风头过去、热度消散，他依旧能找借口、抓把柄、罗织罪名，再次把杨怀民狠狠踩下去。
两只老虎不能同山，这轧钢厂，最后做主的只能是他。
对面的杨怀民坦然抬手，面带温和笑意，稳稳握住李怀德的手。两人手掌相触，表面客套谦和、一派和睦，眼底却皆是暗流涌动。
杨怀民心中满是不屑，看穿了李怀德虚伪的嘴脸。他清楚明白，此刻的平和只是暂时假象，不用多久，许大茂、马大志的两份口供铁证就会落地生效。
杀招已备好，网早已织好。
场面一派祥和，气氛融洽，人人脸上挂着笑意。
主席台上，领导谈笑风生；台下工人鼓掌称赞；李怀德端坐一侧，悠然自得，沉浸在平稳可控的假象之中。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一团和气、万众瞩目之时，礼堂最外侧的厚重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阵冷风吹进礼堂，吹动鲜红的旗帜。
数名身穿藏蓝色制服、佩戴肩章的治安人员，步伐整齐、神色肃穆，快步踏入会场。
为首的男人正是治安局现任局长。
而在局长身后，张建国一身简洁便装，眼神冰冷，紧紧跟随着队伍，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毫无防备的李怀德身上。
原本喧闹热烈的礼堂，一瞬间，骤然死寂。
满堂上千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突然闯入的治安队伍身上。原本还在缓缓飘落的掌声戛然而止，连工人下意识的呼吸声都放得极轻，空旷的礼堂里只剩下窗外风吹红旗的哗啦声响。
主席台上，重工局的王处长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中满是诧异。
他认得眼前这位四九城治安局局长，两人在公务场合打过数次交道。
眼见对方带着执法人员强行闯入表彰大会，王处长压下心中疑惑，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带着几分询问：“小刘，你怎么突然带人过来？今日我厂召开正式表彰大会，难道轧钢厂出了什么突发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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