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说赵构真要南下打杭州,钱正碎碎念的让苏月都受不了了。
“不是我说啊苏姑娘,”钱正一边擦汗一边絮叨,“我这知府当得,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就说当初金兵兵临开封城下,那时候给我吓的啊,成宿成宿睡不着。
好不容易盼着官家打了胜仗,想着终于能不用打仗,老百姓能过好日子了,完了……自家王爷又反了!”
钱正摊着双手:“你看我这倒霉的,我这俸禄没多拿,担心受怕的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你说这康王爷也是,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当什么皇帝?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心这操心那,哪有当个官舒服……没事了就喝个茶,听个曲,小日子多滋润。我要是……”
他刚说到这里,钱正就觉得身体一紧,随后直接倒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城楼门上,啪地一声,给来了个四仰八叉!
“混账……这种话岂是你能说的?你还想不想要脑袋了?不想要的话趁早说,把你砍了我的耳朵还少受点罪!”
苏月怒气滔滔,抽出随身短刃,快走两步,一指钱正。
“别别别,我就是随口说说。”钱正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扒拉开苏月伸过来的短刃,赶紧赔笑道,“我钱正虽然爱说道两句,可我心里还是很忠君爱国的。我也就是发发牢骚,发发牢骚也不至于死吧?赫赫……”
哼!
苏月冷哼一声,收起短刃。
钱正赶紧爬起来,摸了两把额头上的冷汗,自己用手顺着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道:“过去了,过去了,啊没事了,没事了……”
苏月看着他那副憨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钱知府看着油滑不靠谱,可这些天共事下来,他还是有一套自己的东西。
这几个月来的筹备粮草,征调民夫,他都办得妥妥当当,没掉过链子。
她不再理会钱正,转回身,继续看向城下。
城防的准备工作,其实已经做了七七八八。
城墙加高了三尺,城门外的护城河两边,多挖了两丈,上面插满了尖木桩,拒鹿马也备了几百个,放置在城墙外一百步的距离。
神臂弩凑了三十多架,各种箭矢囤了五多万支,滚木礌石堆得像小山一样。
临时囤积的粮草,够全城人吃三个月,水源也没问题,城里水井多的是。
可她心里还是没底。
因为兵不行。
四千厢军久疏战阵,四千新兵更是没见过血的雏。
真等赵构的大军铺天盖地压过来,这些人能站在那,不吓趴下就不错了,靠他们守城……也许一个照面,城就破了!
苏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
她转头对身边的护卫吩咐:“传我命令,加快物资囤积和新兵的招募工作,五天后……四门开始戒严。
从现在开始,所有民夫连夜赶工,把剩下的城防工事做完。
明日一早,各城门守将到府衙议事,分配防区。”
“是!”护卫抱拳领命,转身就要下城楼。
“还有,”苏月补充道,“派人去宫里禀报皇后娘娘,就说……”
苏月顿了顿,一摆手“算了,还是我一会自己去吧。”
钱正在旁边听着,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粮草的事你放心,我马上就下令,让各县的存粮,都运进城来。还有民间的粮食,也按市价征购,这样一来,就算咱们守上半年……都不成问题。”
苏月点点头:“那就辛苦钱知府了。”
“嗨,这有啥辛苦的,应该的。”钱正说着,又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朝廷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就咱们这点人,真要是死扛,怕是粮草没吃完……人就没了!”
苏月没说话。
因为她心里也没数。
开封离杭州千里迢迢,就算现在那边立刻发兵,路上也得走上一个来月,走水路肯能会快一点,但那最少也得十天。
只是现在全国军队在官家的带领下,正在北面与金国对峙,哪有多余兵力救援杭州?
所以,下面,只能由他们自己来扛了,
“钱知府,你在这里盯着,我要去面见皇后娘娘!”
“你去吧,对了,最好让皇后娘娘……南下避祸!”钱正随口说道。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月,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月从北城楼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此刻夜幕慢慢落下,远处的西湖上的落霞一片红,一片白,再加上春风一吹,路边的垂柳刚抽了新芽,软条扫过湖面,荡漾开一圈圈波纹。
真有股子万物复苏的美像。
只是西湖景致再好,苏月也没心思看。
苏月骑在马上,身下哒哒作响。
此刻她的脑子里全是兵力如何布防,各兵种如何配属,还有刚才飞鹰传过来的急报……赵构五日之后发兵。
按士兵脚程算,最多十二三天,叛军就能到达杭州城下。
所以这事必须立刻禀明皇后,这两位是走是留,得尽快拿主意。
能走自然最好,只要皇后太子往南避祸,或是台州,或是温州都行,这样杭州城就没了顾忌,她就能放开手脚守城,心也更踏实了。
皇后庄园坐落在西湖东岸的山坳里,背靠着山,面朝湖水,位置僻静,围墙修得很高,进出只有一条路,寻常人靠近不了。
庄园门口站着两排殿前司的卫兵,个个披甲持矛,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看见苏月,纷纷低头见礼。
苏月抬手,让他们各司其职。
她下马后,有卫兵来牵她的马,她正要往庄园里进,就听见庄园一侧空地那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和人叫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