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宗说赵构是狮子大张口,可他话音刚落,屋内所有人却都笑了。
乱世结盟,最不值钱的就是名号,最值钱的永远是实打实的战力。
一旦赵构在杭州登基,颁布帝号,与宋国划江而治,那他就是江南半壁的一国之君。
不管他要什么,只要金国想与他结盟,就必须认认真真地掂量这些条件。
江南缺的是马,不是甲。但不管是什么,这些都是硬通货。
谈判的艺术,从来不是争面子上的输赢,而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真正缺的是什么,什么东西拿到手才能真正壮大自己。
名分可以让,礼数可以退,但能补短板,增底气的实在东西,半分不能让。
嘴上的便宜占得再多,不如胯下战马多添一匹,手里铠甲多穿一层。
赵构敢这么硬气地一条条提条件,不是凭空耍横,是算准了金国有求于他。
金国需要赵构势力牵制宋帝,你金国有求于我,我的条件才有分量。
谈判这事,明暗皆是同理。
暗处交锋,话不说透,刀藏袖中,明面博弈,数字藏心,进退有据。
说到底,拼的不全是口才,而是算计。
算得清对方的底牌,守得住自己的底线,找得到彼此的平衡点,这才叫谈判。
至于桌上那些你来我往的争执,半推半就的让步,不过都是在演戏罢了。
秦桧此前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看过赵构势力做了什么准备。
可今日一见,秦桧发现,赵构身边不全是阿谀奉承之辈,也有真才实学之人。
一万五千匹马,一万副铠甲,秦桧本以为刘彦宗一定会断然拒绝,再慢慢拉锯。
谁成想,刘彦宗刚说完“狮子大开口”,紧接着竟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且是全部答应了。
“康王殿下的要求虽高,”刘彦宗摇着头扫了屋内众人一眼,“但我朝皇帝陛下在我临行前特意嘱咐过……不管康王提什么条件,一概应允。”
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国人连这种条件都能答应?他们是有多急着跟自己结盟啊。
这金国内部到底糟糕成什么样子了?
秦桧微微垂下眼睑,袖中的手掌,轻轻握了握。
至于具体条款的拟定,赵构让手下人与刘彦宗的随员另行商定,随即吩咐下去准备酒席。
就在这时,刘彦宗忽然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殿下,我朝皇帝陛下吩咐,让臣到了康王处后,不必急着回金国。让臣留在殿下身边,做个常驻特使。”
他想要留下来?
秦桧心中陡然一紧。
这个刚刚识破他身份的刘彦宗,要留在赵构身边,做常驻特使。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要跟这个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每天都要提防着一把不知何时会扎向他的刀,每天都要在刀尖上走路。
秦桧的双手在袖中又重重握紧,面上却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随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殿下,”秦桧朝赵构一拱手,声音里刻意带上一丝激动,像是真心实意在为赵构高兴,“属下没想到咱们与刘大人的谈判如此顺利,现在刘大人还愿意留下辅佐殿下,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刘大人在金国位高权重,精通兵事,熟稔政务,有他在殿下身边,无异于如虎添翼。”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里带着真挚的高兴。
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呢……”秦桧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个为难表情,“刘大人毕竟是金国使臣,若是以使臣身份直接参与军中机要,我怕会惹来非议。”
他顿了一下,用余光扫过堂中众人。
赵构微微侧过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黄潜善则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看得出来,他是既想听秦桧说下去,又不想看他再出风头。
刘光世倒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秦桧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他大概意思是,刘大人留在我军中,军中将领一定会有议论。并且江南士子和百姓也一定会有成见。
这样一来,不利于两方结盟,而且也会令殿下的名声受到折损,咱们现在在两江两浙立足未稳,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我们一天不壮大,金国那边压力就会越大,所以不如让我们自己尽快打下整个南方,这样也好为金国分忧云云。
秦桧说的每一条,都像是站在金国和赵构,两方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考量,每一条都像是在替金国和赵构解决问题。
但他心里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真正的靶子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刘彦宗赶紧滚。
刘彦宗绝对不能留在赵构身边。
秦桧说到最后,抛出了他准备好的终极方案,如果实在不行,就在湖州城中辟出一处馆舍,作为金国特使的行辕。
文书来往都经过行辕,这样一来,刘彦宗不用呆在军中,也知道赵构势力全部秘密。
秦桧的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替所有人都考虑周全了,连刘彦宗一方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秦桧说完,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
他没有看刘彦宗。
但他在等。
他能感觉到刘彦宗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比刚才更冷了,像是下一秒能把秦桧吃了似的。
刘彦宗这时开口了。
“秦先生果然思虑周全……”他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夸,又像是在损。
赵构赶紧接过话头:“秦先生言之有理。刘大人远道而来,本该好生安置,若让大人住在军旅之中,实在有失体面,对我两家皆不妥当。那湖州馆舍清静雅致,倒是个好去处。”
秦桧心中一松。
看来赵构也不喜欢刘彦宗天天在眼前晃悠。
正当秦桧深出一口气的时候,耳边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殿下!臣以为……秦先生所说不妥,刘大人应该留在我们军中!”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说话的人,正是黄潜善。
黄潜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朝赵构郑重一拱手,脸上带着十分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