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潜善突然出列，说他不同意秦墨的看法，刘特使必须待在他们军中！
“殿下，刘大人乃是金国皇帝陛下亲自派来的特使，代表的是大金朝廷的脸面。”
黄潜善的声音有些急切。
“若将刘大人安置在湖州馆舍，名为礼遇，实为疏远。金国皇帝陛下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
赵构听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愣。
黄潜善没有停，而是继续输出他的观点。
这段时间，他在赵构面前和秦桧争执，屡次都落了下风，今天这局再不扳回来，他以后还怎么在赵构身边混？
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他也要把刘彦宗，留在赵构军中！
“殿下，我们与金国刚刚缔结盟约，正是要互信互重的时候。刘大人主动提出留在殿下身边，是金国对殿下的信任。
殿下若执意不同意……知道的，说殿下体恤特使劳顿。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对盟约心存猜忌，连个使臣都要防着！”
这话一出，堂上的空气，骤然一紧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轻了。
秦桧这里，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看向黄潜善，对方的目光却始终钉在赵构脸上，看都没看他一眼。
秦桧听出来了，黄潜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冲他来的。
“殿下若要彰显与大金结盟的诚意，就当请刘大人随军而行，与殿下朝夕相处，共商大计。”
黄潜善的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像是这番话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忠言一样，“如此，金国皇帝陛下必然感念殿下的诚意。日后有什么事情，刘大人在金国那边也好替殿下说话。”
他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工夫，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秦桧。
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极淡，像是一缕青烟，眨眼就散了。
但再快，秦桧也看见了。
“至于秦先生方才所担心的，惹人非议……”
黄潜善拖长了声调，像是在品味着什么，“殿下，恕臣直言，江南士子和百姓的成见，从来不是殿下最要紧的事！
殿下现在最要紧的，是让金国看到殿下的诚意。只要金国信任殿下……那别人的成见又算得了什么呢？”
秦桧听的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厉害的黄潜善，这是当众摆了他一道。
他秦桧刚才打的是“殿下名声”的牌，黄潜善现在就打“金国信任”的牌。
你秦桧担心殿下被人非议？好，那我黄潜善就把“金国信任”四个字抬出来。
在你秦桧眼里，难道别人的成见比金国的信任还重要吗？
这已经不是反驳了。
这是把他拉出来恶心了一番
秦桧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黄潜善又抢在了他前面道：
“殿下，臣曾在江南多年，深知江南士绅的脾性。他们嘴上说着成见，心里却只盘算着自家田产。
只要殿下手里有兵，有马，有金国的盟约，那些人一定会闭嘴。可若是殿下因为怕人议论，就冷了金国的心，那……”
他停了一息。
“日后战场上少一千匹战马，一千副铠甲……殿下去哪里补？”
这话像把刀子，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赵构的软肋上。
战马,铠甲。
赵构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秦桧看见了这个小动作,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赵构动摇了。
黄潜善也看见了。
他赶紧趁热打铁，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温和下来，脸上的表情也从慷慨变成了恳切：“当然，秦先生的顾虑也是出于对殿下的忠心，臣十分钦佩。只是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殿下如今最需要的不是江南人的非议，而是金国的支持。”
他转向秦桧，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容，拱了拱手：“秦先生，你我是同僚，都是为殿下效力。在下这番话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秦先生海涵。”
滴水不漏，真是滴水不漏。
既把秦桧架在火上烤，又摆出了一副以大局为重的姿态,真是一只老狐狸。
秦桧看着黄潜善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心里也不由自主地佩服起来。
这个黄潜善是真厉害。
他根本不是真心要帮刘彦宗，他是借刘彦宗这把刀，来削弱他秦桧的锋芒。
这是黄潜善感受到他秦桧的威胁之后，自保的无奈之举。
他不能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在赵构面前越来越受重用。
所以他一定要借着这个机会，当众给秦桧一个下马威。
你秦桧不是要把刘彦宗安置在湖州？好，我黄潜善偏要让他留在军中。
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殿下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此刻，厅中鸦雀无声。
刘光世放下了酒杯。
今天这屋内所有的争锋相对，所有的好戏，他是一个不落，都看在了眼里。
此时，他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赵构身上。
赵构皱着眉头，沉默了半晌。
他的目光在秦桧和黄潜善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他看了看刘彦宗。
刘彦宗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他只是端详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笑意，像是这场争执跟他无关似得。
赵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想让刘彦宗留在军中。
这个金国特使太精了，精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把他放在湖州馆舍，隔三差五见一面，应付一下，才是他想要的。
可黄潜善的话，他又不能不考虑。
就在赵构犹豫的当口，黄潜善又开口了。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构看了他一眼：“说。”
黄潜善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可还记得，前年金国大军第一次围困开封城时，李纲没有到任前……为何打的那么苦？”
赵构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黄潜善没有等他说话，继续说道：“因为那些勤王之师，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没有一个常驻的联络使在各方之间协调调度，军令不通，情报不畅，金国则各个击破，如入无人之境。”
他抬起头，看着赵构的眼睛：“殿下今日与金国结盟，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
金国现在在北方与官家交战，殿下在江南经营，两方如果不能随时互通消息，协同进退，那这个盟约就是一纸空文。
刘大人留在军中，不是来监视殿下的，是来做这个联络使的。有了他在，殿下可以随时知道金国在北方的战况，金国也能随时知道殿下在江南的进展。如此一来，才能真正形成掎角之势，让官家南北不能相顾。”
赵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犹豫，而是黄潜善的话，确实引起了他的重视！
他必须认真思考。
当看到这里，秦桧的心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