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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厅堂议散后不到一个时辰,岳雷当堂亮出《绍兴十一年废撤水驿清册》与《六月改拨京西度支贴黄副册》、将户部度支郎中孙道夫和检详官董仲永顶得冷汗淋漓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枢密院前后四院。

午时初刻,北廊小院里头静悄悄的。

早上还躲在东头贴书房里嗑瓜子看笑话的那三个年轻贴书吏,此刻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规规矩矩地捧着笔墨纸砚站在西耳房门口,满脸堆笑地请示岳编修下午要不要帮着抄录那三十箱废撤军籍。

岳雷没有为难这几个看风使舵的底层小吏,反而温和地分派他们去核对建炎四年的江西与荆湖厢军草册,同时故意在西耳房门口对着他们吩咐了一句:

“诸位核对绍兴十年至十二年京西与淮西各军底册时,除了看兵员存留,还要顺带留意一下各军军器坊的生铁损耗与飞钱采买尾账。方才程枢相在西厅发了话,说是近来度支账目错漏颇多,叫咱们点检房把过去三年各路军器铁料与钱庄飞钱的存档底单也一并清理出来备查。”

那三个贴书小吏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回东屋翻箱倒柜去了。

坐在架阁库门口竹凳上的胡秉文听见岳雷这句话,拿着小毛刷的手微微一顿,微眇的左眼皮下闪过一丝会心的笑意。

他知道,那三个贴书小吏里头有一个是董仲永的表外甥。岳雷故意当着这三个小吏的面说出“点检房正在清理过去三年各路军器铁料与钱庄飞钱存档底单”这句话,不用到下午申时下值,这句话就会一字不漏地传进董仲永耳朵里,进而传进望仙桥相府与清河郡王张俊府中。

这叫打草惊蛇,敲山震虎。

果然,申时正刻下值之后,岳雷刚回到众安桥悦来客栈后院,换下官袍让丁大去保安堂取药,顺便将一张写着“查望仙桥丰乐钱庄六月十二日鲍延年三万六千贯兑付底账”的字条夹在药方里头递给施全;与此同时,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青绸小马车已从枢密院后街疾驰而出,一头扎进了望仙桥太师秦桧相府的东跨院角门。

望仙桥相府东跨院,是资政殿学士兼秘书少监秦熺日常待客议事的书斋。

此时华灯初上,书斋内却没有点歌姬丝竹,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熺身穿一袭月白暗花绸衫,脸色铁青地坐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捏着董仲永刚刚递上来的西厅堂议经过;在下首两侧的紫檀椅上,除了满头虚汗的检详官董仲永和户部度支郎中孙道夫之外,还坐着一个身穿褐色锦袍、左手大拇指戴着一枚硕大翡翠扳指的五十岁富态中年人——此人正是太傅、清河郡王张俊府上的外宅大管事,张全。

“啪。”

秦熺把手里的纸笺重重摔在茶几上,震得青瓷茶盏跳起老高,指着董仲永与孙道夫的鼻子怒骂道:

“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我让你们在枢密院和户部给岳雷那小畜生上眼药,卡住随州七寨那三千边军的脖子,再拿三十箱陈年烂账把他困死在北廊;结果倒好,才过了三天,你们非但没把随州那三千人裁掉半个,反倒叫那小畜生当着程克己和满堂官员的面,把六月十二日白河、津湾两个废驿套出来的三万六千贯飞钱号票给抖了出来。”

孙道夫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叩头道:

“大资政息怒。下官也是奉了大资政五月底的钧谕,当时张世衡在汉阳江口刚死,鲍延年又从随州逃回了临安,蔡州‘隆兴昌货栈’崔掌柜那边催着要结清今年春天那批生铁和三棱箭镞的尾款三万六千贯,下官这才跟董检详合计,直接把随州七寨下半年的秋粮折银改拨出来,挂在襄阳两个旧水驿名下,通过望仙桥丰乐钱庄转给鲍延年去结蔡州的铁账。谁能想到北廊那三十箱陈年废纸里头,偏偏压着绍兴十一年废撤水驿的底册,又偏偏叫岳雷那个小跛子一眼看穿了呢?”

“那还不止这一桩。”

董仲永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颤声补充道,“大资政,张大管事,今日下午岳雷在北廊西耳房当着我外甥的面放话,说是奉程克己之命,从今日起要在点检房全面清查绍兴十年至十二年各路军器铁料损耗与丰乐钱庄的飞钱存档底单。万一叫他从架阁库里头再翻出咱们与张太傅府上通过丰乐钱庄往北边走生铁茶引的老底……”

坐在旁边的张俊府大管事张全闻言,转动翡翠扳指的手指猛地停住,肥胖的脸肉抖了抖,起身对秦熺拱手道:

“大资政,我家太傅王爷今晚叫老奴过来,正是为了丰乐钱庄这档子事。岳雷那小子在随州的时候就已经抓了汤家庄的祁管事,心里头八成早就摸到了蔡州隆兴昌货栈的边角。如今他进了枢密院北廊,第一刀就砍在丰乐钱庄的飞钱号票上,要是三日之后孙郎中和董检详补不上随州那三万石军粮的窟窿,程克己把那两本册子呈进延和殿,官家派走马承受宋直去丰乐钱庄一查底账,咱们两家在丰乐钱庄里头的干股可就全兜不住了。”

秦熺眉头紧锁,在书斋地毯上来回踱了两步,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之色:

“绝不能让宋直和皇城司的人去查丰乐钱庄的底账。鲍延年那个废物现在还藏在城南瓦子巷的庄子里,今晚就派人拿条麻袋把他装上船送去明州海岛上看管起来,绝不许他在临安露半点风声。至于岳雷……”

秦熺停下脚步,咬牙道:“他不过是个没有兵权的七品编修,只要咱们让万俟中丞和罗侍御在御史台那边立刻动手,在三天之内拿住他的随行亲兵或者随州旧案,直接把他锁进御史台诏狱,看他还怎么在西厅查账。”

“大资政且慢。”

张全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请万俟中丞和罗侍御出手拿岳雷自然容易,只是咱们那家望仙桥丰乐钱庄的后堂账本里头,除了大资政和咱们王爷的干股,可还挂着万俟中丞的一个‘万字号’户头呢。”

秦熺一怔:“万俟卨的万字号?”

“大资政有所不知,”

张全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前年万俟中丞替太师办完大理寺岳飞的案子之后,广南东路循州邓家和江西盐铁道那边孝敬上来的几笔炭敬银子,万俟中丞嫌直接送进御史台官邸扎眼,便托丰乐钱庄的大掌柜周奉先立了一个‘万字号’的暗户,每季季末廿八日固定支取三千贯红利。万俟中丞那个人生性最是多疑护短,咱们若是现在去动丰乐钱庄的底账销毁飞钱存根,万一惊动了万俟中丞,让他以为咱们想拿他的万字号暗账做文章,那老狐狸怕是会起疑心。”

秦熺听完,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傲慢:

“他万俟卨能坐上御史中丞的高位,全靠我爹一手提拔。我们帮他把丰乐钱庄里涉及襄阳水驿与广南旧账的尾页一并抹干净,那是替他擦屁股,他感激还来不及,敢起甚么疑心?”

当即,秦熺走到书案后,对董仲永与孙道夫挥了挥手:

“你们两个先别慌。明日是八月三十,我让殿中侍御史罗汝楫派门客去西湖丰乐楼,把丰乐钱庄大掌柜周奉先叫过去,将六月十二日鲍延年那三万六千贯飞钱的存根底页,连同前两年广南、京西往来的旧账清册一并取出来烧掉。只要丰乐钱庄那边烧了真底子,改写成寻常丝绸客商的汇兑,哪怕岳雷手里捏着两张副页号票,也成了死无对证的废纸。等烧完了账,后天一早罗汝楫就会在垂拱殿上参岳雷‘咆哮堂议、诬陷度支郎官’。”

董仲永与孙道夫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大资政神机妙算,下官等这便去安排。”

然而,东跨院里的秦熺等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张全走出望仙桥相府后角门、丰乐钱庄大掌柜周奉先连夜回银库收拾旧账的同一时刻,一双在临安市井里盯了整整一个月的眼睛,已经把丰乐钱庄后门竹轿的动向,送到了众安桥北悦来客栈的后院里。

二更三点,悦来客栈后院正房内。

陈砺刚刚从清河坊保安堂后门取回第二罐煎好的汤药,反手闩紧房门,从药罐底座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施全用炭笔写就的窄纸条,递到灯下的岳雷手中:

“二郎,你白日里在北廊放出的那句话果真管用。施大哥盯梢的弟兄刚刚传回消息,半个时辰前,望仙桥相府和清河郡王府的人去了丰乐钱庄后门。丰乐钱庄大掌柜周奉先连夜开了内库铁柜,取出一只装满近三年飞钱与各府炭敬底账的紫檀木匣,说是明日午时在西湖涌金门外的‘丰乐楼’三层牡丹阁设私宴,密会殿中侍御史罗汝楫的门客钱先生,当面核销销毁那批旧账。”

岳雷接过炭笔纸条看了一眼,手指在“西湖丰乐楼三层牡丹阁、罗汝楫门客”几个字上轻轻一划,眼底泛起一抹洞悉全局的冷笑。

“秦熺这是想让罗汝楫的门客出面,把丰乐钱庄里鲍延年的飞钱底账一把火烧干净,好跟我在三天后的西厅堂议上来个死不认账。”

陈砺握紧拳头,低声道:“二郎,明日午时要不要让施大哥带几个好手埋伏在丰乐楼外头,等那周奉先提着账匣子出来,直接把那只紫檀账匣抢过来?”

“不可。”

岳雷摇了摇头,将那张纸条凑到油灯上烧成灰烬,“这里是临安城,涌金门外到处都是巡检司的兵卒。一旦动手明抢,秦熺和万俟卨立刻就会知道咱们在暗中盯丰乐钱庄,不仅施大哥和殿前司的弟兄会暴露,抢来的私账没有官面见证也上不得朝堂。”

“不抢账匣,那咱们怎么拦住他们烧账?”陈砺有些不解。

岳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谁说要咱们自己去拦?丰乐钱庄那只账匣子里头,除了鲍延年的三万六千贯飞钱,可还装着御史中丞万俟卨每季三千贯的‘万字号’私盐铁供奉账。万俟卨那个老酷吏生性最是多疑狠毒,连亲生儿子都不全信,如今秦熺不派万俟卨的人去销账,反倒派了他副手罗汝楫的门客去丰乐楼拿账匣子——你说,要是万俟卨突然听说罗汝楫在背着他偷偷收集他‘万字号’贪墨的铁证,准备一脚踢开他取而代之,万俟卨会怎么做?”

陈砺眼睛陡然瞪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万俟卨定会以为秦熺和罗汝楫要拿他当替罪羊,自己派御史台的人去丰乐楼抢账抓人。”

“不错。要让两条毒蛇咬起来,咱们只需要往丰乐楼的酒席上,轻轻丢进一块带血的石头。”

岳雷转过身,从贴身油布包的最底层抽出了两样埋藏了整整一年半的旧物——

一样,是卷二第168章从循州旧盐栈《原匣》中带回来的那半幅写着“广南东路供奉·万字号三千贯”的油纸账页拓本;

而另一样,则是一张按着鲜红指印、记录着绍兴十一年腊月抄没岳家财物时私吞金玉细软的发黄旧折子。

岳雷将那张发黄旧折子递到陈砺手中,淡淡道:

“陈大哥,明日一早卯时末,你带上这张旧折子,去临安府衙东街的竹竿巷早点铺走一趟。有一位咱们在循州放过一马的老熟人,如今在临安府户曹司当押司,也该请他出来替咱们跑一回丰乐楼的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