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清晨,雨后初霁,临安府衙东侧的竹竿巷里飘散着阵阵葱油煎饼与豆浆的热气。
辰时初刻,正是临安府衙各曹司书吏吃早点准备入衙点卯的时辰。
一名年约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留着两撇鼠须、身穿一件九品青布吏袍的中年押司,正坐在巷口“张记汤饼铺”最里头的一张油腻木桌旁,一边拿竹筷挑着碗里的羊肉滑面,一边趾高气扬地训斥着旁边一个点头哈腰的坊正:
“回去告诉丰乐楼的周大掌柜,今日晌午他在三楼牡丹阁包席宴请御史台贵客的酒水冰鉴,户曹司已经替他批了免税条子。让他把今年中秋节孝敬本押司的那二十两桂花银早些送过来,少一分银色,下个月他名下那三座丝绸栈房的商税可就得按头等重估了。”
那坊正连声应是,塞了一串铜钱在桌上,转身小跑着去了。
这名满面红光、在临安府户曹司主管商税市籍的押司,不是别人,正是绍兴十一年腊月跟随大理寺差官抄没岳飞家产时中饱私囊、羞辱李氏,后在押解岳家流放岭南途中与循州任上(卷一第037章、第070章)被岳雷捏住死穴却故意留了一条活路的首鼠两端之徒——邵孔目,邵成。
半年前,邵成靠着当年抄家吞下的一对金镶玉臂钏贿赂了临安府一位通判,终于从岭南循州那片苦哈哈的瘴疠之地调回了繁华富庶的行在临安府,在户曹司混上了一个管商税酒楼的肥缺押司。
这两天听说那个叫他做噩梦的岳家二郎奉召进了临安城,邵成原本还提心吊胆了两天;后来打听到岳雷刚进城就被夺了兵权,发配到枢密院北廊去擦灰晒废纸,连随州的三万石军粮都被户部卡死了,邵成那颗悬着的心立刻放回了肚子里,只当岳雷已经是一只落水没牙的老虎,再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邵成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热羊汤,刚准备擦嘴起身去府衙点卯,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截。
一个身材高大、穿一身寻常皂布短衣、左臂略微有些僵硬的精悍汉子,不知何时走到了木桌对面,一声不吭地拉过条凳坐了下来。
邵成眉头一皱,刚想呵斥哪个不长眼的粗汉敢拼他的桌子,一抬头看清对面那汉子刀削般的冷峻面孔与左边肩膀那道熟悉的旧伤轮廓,邵成嘴里叼着的半截竹筷“啪嗒”一声掉进了汤碗里,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得像刚刷过的石灰墙。
“陈……陈都头……”
邵成舌头打结,屁股条件反射般想往后缩,可后背已经顶住了汤饼铺的青砖墙,再无半寸退路。
陈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右手稳稳按在桌沿下,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邵押司别来无恙。从岭南循州调回临安府户曹司,这大半年油水吃得挺足啊,连下巴都胖出两层肉来了。”
邵成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顺着两鬓往脖子里钻。他左右张望了一眼周围吃面的街坊,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嗓子干笑道:
“陈都头说笑了……小人也是托二郎君当年的洪福,混口安稳饭吃。不知陈都头今日怎地得空来竹竿巷?二郎君在枢密院可好?小人这几日衙门里头公事忙,还没来得及去众安桥客栈给二郎君磕头请安呢。”
“磕头请安就不必了。”
陈砺没有跟他废话,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从怀里夹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有些发黄起毛的旧竹纸,轻轻按在邵成面前的羊肉汤碗旁边,只将纸角掀开了两寸宽。
邵成低头往那掀开的两寸纸角上一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爆出来,呼吸瞬间停滞。
只见那张发黄的竹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一行绍兴十二年二月在吉州与循州按下的亲笔供状:
“小人邵成,于绍兴十一年腊月廿六奉差抄没前少保岳宅,私匿御赐金镶玉麒麟臂钏一对、南珠二十四颗、川锦八匹,未入大理寺籍没官册;复于途次收受押司黑银三十两……左证具在,甘伏死罪。”
而在那行字迹下方,赫然盖着他邵成自己的右手大拇指血红手印。
按《宋刑统》与大内御前制书,抄没钦犯家产而私吞御赐金玉器物者,不论官品高低,一经查实皆是刺配远恶州军乃至绞刑的死罪;更何况他前几个月刚拿那对御赐金镶玉臂钏中的一只去贿赂了临安府通判,赃物如今还在通判小妾的手腕上戴着呢。
这张纸要是被陈砺顺手丢进临安府尹大堂或者御史台举报箱里,不出今天日落,他邵成就得戴着三十斤重枷进大牢等死。
“陈……陈爷,陈祖宗,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邵成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胖腿在桌子底下直打哆嗦,双手死死护住那张纸角,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二郎君当年在循州不是答应过饶小人一命么?小人这两年不管是在循州还是在临安,可从没敢在外头说二郎君半句坏话呀。”
“我家二郎向来言出必践。只要你不犯糊涂,这张原件便永远锁在二郎的铁匣子里,谁也瞧不见。”
陈砺冷冷地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将那张旧折子收回怀中,“不过邵押司,你调回临安府户曹司这半年,日子过得太安逸,怕是忘了自己屁股底下坐着多少火药桶。上个月你拿当年从少保宅子里私吞的那只御赐金镶玉麒麟臂钏,去送给临安府张通判的第三房小妾当生辰礼,那小妾前儿个戴着这只臂钏去灵隐寺烧香,可是叫咱们的人瞧了个正着。”
邵成倒抽一口冷气,浑身肥肉猛地一颤,差点从条凳上瘫滑到桌子底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半个月前刚偷偷送出去的赃物,竟然连送给了哪个通判的第几房小妾、哪一天戴去灵隐寺烧香,都被岳雷手底下的人查得一清二楚。这一刻,邵成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看似被贬入枢密院北廊的十七岁少年,在临安城里头编织的耳目暗网,比他在循州时还要可怕十倍。
“今日二郎叫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要你的命,是看你在临安府户曹司管着城西酒楼与商税,有一桩顺手的小差事要你去办。办成了,这张旧折子撕去一角,张通判小妾手腕上那只玉钏也没人去翻旧账;若是办砸了,或者敢往外头漏半个字……”
陈砺没有往下说,只是用左手大拇指轻轻弹了一下腰侧短衫下硬邦邦的刀柄。
邵成拿袖子擦了一把满脸的冷汗,忙不迭地赌咒发誓:“陈爷只管吩咐。莫说是顺手的小差事,就是叫小人现在去跳钱塘江,小人也绝不敢皱一下眉头。只要二郎君高抬贵手,小人这条命就是二郎君的。”
陈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袋里摸出一只用油纸包得扁平的小纸包,连同一锭五两重的雪花银,从桌面底下推到邵成手里:
“刚才我进门的时候,听你跟坊正说,望仙桥丰乐钱庄的大掌柜周奉先,今日午时在西湖涌金门外的丰乐楼三层牡丹阁设私宴,招待御史台的贵客,还要你户曹司批免税冰鉴条子?”
邵成一愣,连忙点头:“是,是。周奉先今日午时在丰乐楼三楼牡丹阁包了整层雅间,请的是殿中侍御史罗汝楫大人府上的首席门客钱师爷。因为天气闷热,周奉先向官冰窖买了两块大寒冰镇酒,按律得有咱们户曹司的验税单子才能运上三楼,待会儿巳时三刻,小人正好要亲自去丰乐楼后厨验单子领中秋节礼。”
“那就更巧了。”
陈砺压低嗓音,贴近邵成的耳朵,一字一顿地交代道,“待会儿巳时三刻你去丰乐楼,不用你进牡丹阁,更不用你去碰周奉先的账匣子。那位罗侍御的门客钱师爷出门坐的是一顶青绸双人小轿,就停在丰乐楼后院的轿夫歇脚棚里。你借着去后院验冰鉴、散烟酒的工夫,把这油纸包里头的一页纸,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钱师爷那顶青绸小轿的坐垫夹缝底下——记住,要塞得不深不浅,刚好叫抬轿子的人或者搜轿子的人一掀坐垫就能摸出来。”
邵成捏了捏手里那个薄薄的油纸包,虽然不知道里头装的是甚么纸,但听陈砺说不用他进三楼雅间、也不用抢东西,只是去后院轿棚往坐垫底下塞一张纸,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了大半。
他在临安府衙当了半年户曹押司,跟丰乐楼后院的管事和轿头熟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借着发赏钱摸一下轿垫子,简直是易如反掌。
“就……就只往钱师爷的轿垫子底下塞这张纸?”邵成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这是头一件。”
陈砺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等午时二刻周奉先和钱师爷在三楼喝上酒之后,你从丰乐楼出来,顺道拐去清河坊南街的御史台外院门房,找你们户曹司相熟的门子聊两句闲天,就装作无意间说漏嘴——说你今日去丰乐楼验冰,瞧见罗侍御府上的钱师爷跟丰乐钱庄周大掌柜在三楼牡丹阁关着门查甚么‘万字号’的广东旧账,说得有鼻子有眼就行。说完这两句话,你就可以回你的户曹司安心当差了。”
邵成在官场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一听“罗侍御门客查丰乐钱庄万字号广东旧账”这十几个字,再想到御史台里头那位姓万俟的活阎王,浑身汗毛猛地一炸,瞬间明白了岳雷这条计策有多么毒辣。
但他此刻早已绑在了岳雷的战车上,哪里敢有半点犹豫?
邵成咬了咬牙,把油纸包和五两银子死死揣进贴身衣袋里,对着陈砺抱拳赌咒道:
“陈爷放心,这两件事都在小人每日跑街的本分里头,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今日午时三刻之前,小人定把这把火烧得旺旺的,给二郎君办得妥妥帖帖。”
陈砺拍了拍邵成的肩膀,起身留下一串铜钱付了汤饼钱,转身融入竹竿巷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此时,距离西湖涌金门外丰乐楼三层牡丹阁开席,还剩不到两个时辰。
一张由岳雷在北廊故纸堆里织就、由施全与邵孔目在市井坊巷间悄然拉开的大网,已经无声无息地罩向了西湖畔那座金碧辉煌的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