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厅主任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气氛被门轴转动的摩擦声生生切断。
沙瑞金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入。
他那双常年审视公文的眼睛在大圆桌前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被高育良死死按在桌面上的《汉东都市报》上。
沙瑞金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高育良却在那一瞬间抬起了头。
他眼角的肌肉抽搐得比刚才还要剧烈,整张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瑞金书记,你来看看。”
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种由于极度压抑而产生的暗哑,语调却异常缓慢。
他伸出那只略显消瘦的手,指尖在报纸头版那个侯亮平趴在泥地里的照片上重重一戳。
“咚!”
指关节撞击红木桌面的声音沉重且刺耳,惊得旁边一位正准备喝茶的常委手抖了一下。
杯盖在杯沿上撞出一串清脆的碎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这就是我们的反贪局长,这就是最高检派下来的‘钦差大臣’!”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大,身后的红木椅子在木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
他拿起报纸,在那张照片上方用力挥动了一下,报纸边缘在空气中发出猎猎的风声。
“瑞金书记,我高育良教了一辈子书,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
“我从没见过哪个省的反贪局长,会像个梁上君子一样去翻企业的围墙!”
高育良把报纸重新拍在桌子上,这次用力更猛,报纸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白色的折痕。
他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内敛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由于羞愤而产生的血丝。
“这种行为叫什么?这在法律上叫非法侵入,在道德上叫斯文扫地!”
沙瑞金坐了下来,他伸出手,示意高育良先冷静一下。
但高育良此时根本没有坐下的意思。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浅蓝色文件夹,那是他刚才利用等待间隙让秘书打印出来的材料。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侯亮平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
“作为公职人员,他在非办公时间、非执法状态下翻越铁栅栏,是对法律底线的公然挑衅。”
高育良翻动纸张的动作由于愤怒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吊灯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更何况,对方是能化总集团,是国家一级战略能源重地!”
“陆乘同志的人在大门外挂了三层封控标语,侯亮平是瞎了吗?”
沙瑞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其他常委脸上掠过。
常委们一个个低着头,有的在翻看公文,有的在研究自己的指甲。
但沙瑞金能感觉到,这种沉默中蕴含着一种极大的不满和嘲讽。
侯亮平自打来到汉东,确实查了不少人,也确实把不少常委的门生故吏送进了局子。
这种积怨在这一刻,借着陆乘亲手拍下的这张照片,彻底爆发了。
“瑞金书记,我不禁要问,侯亮平这到底是去办案,还是去耍流氓?”
高育良再次拍响了桌子,手指指着报纸上那个卡在侯亮平脖子上的钢叉。
“看看这张照片,这不仅是卡在侯亮平的脖子上,这是卡在了我们汉东省委政法系统的脸上!”
“明天,全国的报纸都会转载这张图,汉东的体面还要不要?”
坐在圆桌一侧的省财政厅一把手此时也缓缓抬起了头。
他之前因为一个基建项目的账目问题,被侯亮平带人在办公室里堵了整整五个小时。
此刻,他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
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先放下茶杯,用餐巾纸擦了擦虎口处并不存在的汗水。
“育良书记说得对啊。”
财政厅长的声音不大,却在会议室里引起了一阵细微的嗡鸣。
“上次侯局长带人来我们厅里查账,那是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讲的。”
“进门就封门,见人就查身份证,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他看了一眼沙瑞金,发现对方并没有打断的意思,胆子不由得壮了几分。
“现在可好,人家陆总讲程序,侯局长就开始不讲程序了。”
“翻墙被抓,这要是不严肃处理,以后我们这些老同志怎么带队伍?”
另一位常委也放下了手中的签字笔。
他所在的那个部门,上周刚刚被反贪局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带走了两个处长。
“这种流氓行径,严重违反了《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
这位常委的指尖在桌面上快速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侯亮平不仅是知法犯法,他是在羞辱整个汉东的行政体系。”
“我觉得育良书记的建议很中肯,省委必须拿出态度。”
高育良听着周围这些附和声,脸上的肌肉抽动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这把火,已经彻底把这间屋子里的怨气引燃了。
他转过身,直视着沙瑞金,眼神中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正气。
“瑞金书记,我提议,由省委直接向最高检发出正式公函。”
高育良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像是在往水里扔石头。
“要求撤销侯亮平在汉东的一切职务,并对其这种不顾大局、不顾体面的流氓行径立案审查。”
“我们不能因为他是个‘钦差’,就容许他把汉东变成他侯亮平的私人领地!”
沙瑞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关节由于过度紧绷而透出一丝苍白。
他看着面前这张报纸,看着照片里那个狼狈的学生。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侯亮平太急了。
急到连陆乘挖下的这个如此简陋的坑,他都要闭着眼睛跳下去。
陆乘利用的不是什么高深的计谋,而是对法律和规则最基础的敬畏。
只要你翻了那堵墙,你在道义和法律上就先死了一半。
而剩下的一半,陆乘交给了舆论和这些本就心怀鬼胎的常委。
沙瑞金能感觉到,此时这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
常委们投过来的目光,不再是平时的敬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质疑。
他们在看,看他这个省委书记,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护着这个闯下大祸的爱将。
这种压力,不来自于某个人的话语,而来自于整个官场潜规则的坍塌。
如果不处理侯亮平,沙瑞金在汉东的威信将会瞬间清零。
因为他默认了一种超越规则的“流氓权力”。
“育良书记的意见,大家都听到了。”
沙瑞金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是一阵寒风吹过会议室。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看了一眼那些义愤填膺的常委,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高育良脸上。
高育良此时正紧紧盯着他,鼻翼由于急促的呼吸而微微张合。
“体面,确实是要讲的。”
沙瑞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看着那张报纸,照片里的侯亮平趴在草坪里,脸上的泥渍似乎正在嘲笑他这个省委书记。
他知道,这把原本用来清理汉东废墟的保护伞。
在今天,在陆乘那个老六的精密计算下。
算是被彻底捅烂了。
而且,是侯亮平自己亲手把这把伞递给陆乘,让他撕碎的。
沙瑞金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在膝盖上缓缓攥紧。
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提醒着他此时局势的残酷。
陆乘,你这个能化集团的老总。
你不仅弄崩了汉东的Gdp,你这是要把汉东的这盘棋,彻底掀了啊。
沙瑞金在心中暗叹一声,随后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得冷冽而决绝。
“通知侯亮平。”
沙瑞金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常委都挺直了后背。
“让他立刻交出工作证件,接受省委政法委和纪委的联合问询。”
“在结果出来之前,反贪局的工作,暂由陈岩石同志和陆亦可同志主持。”
高育良听到这里,眼角的肌肉终于停止了抽搐。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沙瑞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如释重负的常委。
他知道,侯亮平,保不住了。
至少在汉东,侯亮平已经没有了再站起来的机会。
那种保护伞被生生撕裂的挫败感,让沙瑞金感觉到胸口一阵发闷。
而就在这死一般的沉静中。
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敲响。
秘书神色匆匆地走进来,在沙瑞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沙瑞金的眉头猛地一皱。
“陆乘?”
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带人去了哪儿?”
秘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带人查封了赵瑞龙在京州的所有地下金库。”
“是以……是以‘非法资金占用与安全隐患排查’的名义去的。”
高育良手中的茶杯盖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瞪大了眼睛,指尖猛地颤抖了一下。
沙瑞金却靠在了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一声带着嘲讽的冷笑。
“好一个陆乘。”
“他这是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啊。”
沙瑞金的话音刚落。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雷声隆隆而至。
汉东这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