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议室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嗵”的一声闷响。
沙瑞金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回音清冷且单调。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胀痛的太阳穴上用力揉了几下,试图驱散那种快要炸裂的压迫感。
推开办公室的门,那一抹夕阳斜照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将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映照得有些刺眼。
沙瑞金没有坐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京州,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白线。
他在等,等那个已经让整个汉东官场沦为笑柄的电话。
三秒钟后,红色的听筒猛然震动。
沙瑞金深吸了一下肺部的空气,手指略显僵硬地抓起听筒。
“侯亮平,你还有脸给我打这个电话?”
沙瑞金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库里取出的手术刀。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透着一种由于惊惧而产生的颤抖。
“沙书记,陆乘他……他在钓鱼!那是陷阱,他故意在那儿等着我翻墙……”
“闭嘴!”
沙瑞金猛地抬高了音量,抓着听筒的手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透出惨白。
他面前的茶杯由于声音的震动,杯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钓鱼?陷阱?你侯亮平是三岁小孩吗?你是最高检派下来的局长!”
“陆乘让你翻墙你就翻?他让你去吃屎你是不是也要去尝尝咸淡?”
沙瑞金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震得书架上的玻璃都在嗡鸣。
他抓起桌上的那份《汉东都市报》,用力拍在桌面上。
报纸上的尘埃被震起,在夕阳的光柱中疯狂起舞。
“你看看那张照片!你趴在泥地里的样子,全汉东的干部都在看,全网都在转!”
“最高检的脸被你丢光了,中纪委的脸被你丢尽了,连我沙瑞金的脸,都被你踩进了那块草坪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只能听到侯亮平那粗重、杂乱且带着一丝绝望的喘息声。
侯亮平在反贪局的办公室里,原本整洁的头发此刻乱得像鸡窝,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指甲死死抠住大腿的肉,指缝里还残留着昨晚那片草坪的泥渍。
“沙书记,我只是想接小艾出来,我怕陆乘对她不利……”
“你怕?”
沙瑞金冷笑一声,那笑声听起来刺耳无比。
“钟小艾那是中纪委的专员,陆乘是疯了还是傻了,敢在法务部众目睽睽之下动她?”
“我看你是患了轻度抑郁就开始异想天开,把政治博弈当成了街头斗殴!”
沙瑞金撑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生硬。
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团火在乱撞,却只能强行按死在那层皮囊之下。
“育良同志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所有的常委都在等着我给个交代。”
“你让我拿什么给他们交代?拿你那半张沾满泥的脸吗?”
沙瑞金松开了领带,动作粗鲁地扯了扯领口。
“侯亮平,听清楚了,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立刻交出你的工作证、侦查权和一切执法手续。”
“省委正式决定,暂停你反贪局长的一切职务,即刻起接受省纪委和政法委的联合内部审查。”
电话那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似乎是侯亮平手中的听筒滑落,砸在了地毯上。
“沙书记……我还没查清赵瑞龙的底子,陆乘他……”
“你连自己的底子都保不住了,还查谁?”
沙瑞金没有再给他辩解的机会,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随着“咔哒”一声。
汉东省原本最锋利的一把反腐尖刀,在这一刻,被生生折断。
这种断裂带来的连锁反应,在十分钟后迅速席卷了整个省检察院。
反贪局大楼内,原本忙碌的脚步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省纪委的调查组带着白色的封条,出现在了办公区的每一个出口。
“所有人,停止手中的一切调查,封存所有在研卷宗。”
带队的调查组长面无表情,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在每一部电脑主机上贴上了印有鲜红公章的封条。
陆亦可站在走廊中间,她把耳边的碎发别了三次,指尖却一直在发抖。
她看着那些原本属于侦查科的精英们,此时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由于侯亮平这种“流氓行径”带来的系统性污名。
整个反贪局的执法正当性被外界彻底质疑。
三名核心科长被勒令停职,理由是“配合调查局内管理混乱问题”。
大量的调查卷宗被勒令移交,原本针对山水集团、惠龙集团的包围圈,在这一刻崩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汉东省这台运转了多半年的传统反贪机器。
在陆乘拍下的那张照片面前,彻底陷入了实质性的瘫痪。
一个小时后。
侯亮平步履踉跄地走出了反贪局大门。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深色西装,只套了一件灰扑淡水的旧夹克。
他的右手紧紧抓着一个纸质档案袋,里面是他的工作证和那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钢笔。
他的脚步很虚,踩在石阶上像是踩在云端。
大门外的夕阳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带去半分暖意,反而将他的影子拉得凄凉。
曾经众星捧月的“钦差大臣”,此刻形单影只。
路过的几名办事员看到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那动作像是躲避某种瘟疫。
侯亮平走到马路边,看着车流。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在这座城市辛苦构建了一年的正义大厦,原来竟然这么脆弱。
只需要陆乘在那块草坪上放几盏灯,大厦就塌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空洞。
而在几公里外的能化大厦。
顶层。
陆乘坐在那张被擦得一尘不染的办公桌后。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闪烁着一份草拟中的文件。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发出清脆的响声。
屏幕上方赫然显示着几个大字:
《关于成立汉东能化总集团“合规自查办”并建立省域经济风控防线的通知》。
陆乘看着这份文件,端起手边新泡的茶。
白雾升腾,遮住了他那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看反贪局的废墟。
却没人发现,在这片废墟之上,陆乘正准备盖起一座属于他自己的、绝对合规的权力迷宫。
他在键盘上按下了“确认成立”的键位。
随着那一声清脆的回车。
汉东的规则,在这一秒,正式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