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手里捏着一把不锈钢拉丝材质的长颈洒水壶。
细长的壶嘴倾斜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晶莹的水珠顺着重力匀速流下，精准地打在窗台那盆发财树的根部。
土壤由于吸收了水分而颜色加深，发出一种泥土特有的微苦清香，陆乘盯着那一小块湿润的凹陷，目光专注得像是正在观察一份百亿级别的财务报表。
他没看书桌上那部正疯狂震动的手机，也没理会屏幕上跳动着的“李达康”三个字。
直到最后一滴水珠消失在壶嘴边缘，陆乘才放下水壶。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洁净的白色细绒布，轻轻擦拭着叶片上不小心溅到的水渍，动作缓慢且稳健。
“砰、砰、砰。”
沉闷且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苏青几乎是在推门的同时跨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由于走得太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青手里抓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冷冽的光映在她由于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陆总，李书记的电话你没接？”
苏青停在办公桌前，胸口起伏得有些剧烈。
她把平板电脑转了个面，推到了陆乘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一份加盖了省委办公厅电子红章的紧急接待通知。
“通知下来了，明天上午九点，赵老书记的红旗车会准时停在能化大厦正门口。”
苏青指着那个醒目的红章，语速飞快，指尖在屏幕边缘不自然地摩挲着。
“沙书记办公室刚才也亲自打来电话，要求我们全员取消休假，今晚连夜布置会场，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必须在岗。”
陆乘把那块细绒布折叠成规整的方块，平整地放在桌角。
他抬起头，神色平淡地看了一眼那份所谓的急件。
“明天是几号？”
陆乘的声音低沉且稳定，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由于刚浇完花而产生的闲适感。
苏青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明天是六月十四号。”
“星期几？”
“星……星期六。”
苏青说到这里，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尖在镜架边缘轻轻摩挲。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蓝白色封面的小册子。
《能化总集团关于保障员工休息权及非工作时间封控管理条例》。
陆乘将这本册子轻轻放在了平板电脑的红头文件旁边。
“苏青，你身为法务出身，应该记得这部条例的第一章第三条。”
陆乘伸出食指，点在那本手册的封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
“除涉及国家能源安全、重大抢险救灾等紧急事态外，集团严禁在法定节假日、双休日安排非生产性接待任务。”
“任何人，不得以行政命令为由，剥夺员工的法定休息权。”
苏青眼皮跳动了一下。
她把手在西装裙摆上蹭了蹭，嗓音有些发干。
“全省五大班子现在都在机场候着呢，这时候拿这种内部条例去顶，恐怕……”
陆乘靠在椅背上。
宽大的真皮大班椅发出一声轻微的皮革挤压声。
“这不是内部条例，这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修订的内部规范。”
陆乘翻开手册，指着其中一条密密麻麻的小字。
“如果我带头违反自己签发的条例，那就是带头违规。”
“一个不守规矩的企业，如何能承担起全省的能源命脉？”
苏青看着陆乘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她知道陆乘是个规矩狂魔，但她没想过陆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玩这一手。
这已经不是在守规矩了。
这是在当众扇赵老书记和沙书记的耳光。
“叮铃铃——！”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那是省委办公厅的专线。
陆乘按下免提键。
“陆乘同志，我是办公厅周处长。”
电话那头的男声异常严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甚至能听到对方由于愤怒而产生的沉重呼吸。
“刚才发的通知收到了吗？能化集团为什么还没上报接待方案？”
“周处长。”
陆乘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平庸的业务汇报。
“通知收到了，但很抱歉，接待方案无法出具。”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陆乘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画着圈。
陆乘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陆乘没等对方反应，伸出手，利落地按断了通话键。
“陆总，周处长可能会直接向沙书记反映。”
苏青撑在桌沿上，整个人有些摇晃。
陆乘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利索地将几份已经处理完的报表塞了进去。
他走到苏青身边，停下脚步。
“苏青，去发个全集团公告。”
陆乘低头看了一眼表。
“从现在起，至周一早晨八点，集团进入封闭休假状态。”
“所有高层管理人员的手机全部关机，不准留在公司，不准加班。”
苏青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由于紧张而微微抽搐。
陆乘从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塞进了苏青的手里。
那是大厦核心机房和正门的备用物理锁匙。
陆乘说完，绕过苏青，径直走向办公室门口。
他的步伐很稳，步幅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中心点上。
苏青回头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眼角的余光掠过那盆刚浇过水的发财树。
叶尖上的一滴残水突然坠落，砸在盆沿上，碎成了一地晶莹。
陆乘走出大厦大厅。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了停机坪的方向。
此时，不远处的街道上，几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黑色奥迪正呼啸而过。
陆乘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
然后。
他的大拇指稳稳地按在了侧边的关机键上。
屏幕迅速变黑，倒映出陆乘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按规矩办。”
陆乘对着黑掉的屏幕轻声呢喃。
“今天我双休。”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等到周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自己的专车。
大厦保安队长对着他敬了一个礼。
陆乘点了点头，指了指大厦那扇巨大的旋转门。
“关门。”
“落锁。”
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能化大厦那扇足以承受重型卡车冲撞的电子防爆门，缓缓合拢。
原本明亮的大堂灯光，在这一刻逐层熄灭。
陆乘的专车在大门彻底关闭的一瞬间，汇入了京州晚高峰的车流。
此时的省委办公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周处长摔碎了手里的瓷杯。
“陆乘……他关机了！”
周处长对着一群围过来的参谋和秘书咆哮着，眼角由于充血而通红。
“他竟然真的敢关机！”
而在省委招待所的豪华包间内。
赵立春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份汉东省委呈报上来的明早调研流程。
他看着那一页本该盖着能化集团公章却空空如也的回执单。
眼神逐渐变得幽暗深邃。
一场足以震碎汉东官场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周五夜晚，疯狂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