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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化大厦对面的一间逼仄出租屋内，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只有十几台电脑屏幕跳动的荧光映照在郑胜利那张兴奋到有些扭曲的脸上。
他那头标志性的黄毛在光影下乱颤，十指如飞，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出急促如雨点的响声。
“陆总这关机关得真艺术。”
郑胜利盯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的那条来自苏青的加密短信，大拇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点开了那个拥有百万粉丝的自媒体账号，手指在鼠标左键上猛地一扣。
一则名为《硬核！汉东能化老总因遵守双休条例，关机拒绝一切非工作接待》的视频，带着某种引爆舆论的火星，瞬间被投送到了互联网的深水区。
不到十分钟，汉东省的社交平台像是被扔进了一枚重磅炸弹。
“卧槽，真的假的？今天可是老书记回汉东的第一天，这鸽子放得也太硬核了。”
“楼上的，你看清楚，人家陆总这叫按规矩办事。劳动法规定双休，国企高管带头守法，这叫榜样！”
“我看这陆乘是疯了，那是副国级的大佬，他真以为手里攥着几本合规手册就能当免死金牌？”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半小时内发生了三次剧烈的摆动。
原本肃穆的官场博弈，在水军的推波助澜下，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休息权”大讨论。
此时。
省委招待所三号楼，兰花厅。
空气浓稠得几乎让人窒息，墙角那台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灯光下缓缓下沉。
赵立春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沙发中心，脊背挺得生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那双常年处于深邃审视中的眼睛，此时正死死盯着茶几上的一部黑色座机。
座机旁边，摆着一块精致的怀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九点整。
九点三十分。
十点整。
沙瑞金站在一旁，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他的视线在赵立春的侧脸和那部座机之间来回移动。
李达康站在更远一点的墙边，那只掉漆的保温杯被他死死捏在手里，由于指尖用力过猛，杯盖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摩擦音。
他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识过无数的狂妄之徒。
但他从未想过，在这片土地上，真的有人敢让赵立春这种级别的大佬，在招待所里干坐两个小时。
“瑞金啊，你们汉东的时间，走得好像比京城要慢一些？”
赵立春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沙瑞金，眼神里透着一股由于极度压抑而产生的戾气。
沙瑞金向前迈了半步，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衬衫紧紧贴在脊梁上，湿冷刺骨。
“老书记，陆乘同志那边的通讯可能出了点技术故障，办公厅已经派人亲自过去催了。”
沙瑞金解释道，他的语速很慢，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
“技术故障？”
赵立春冷哼一声，他的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重重一敲。
“我看他是思想上出了故障。”
他伸出那只略显老态的手，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对着招待所大门的媒体长焦镜头。
“网上现在全是他‘双休’的消息，这个陆乘，是想把我的这张老脸，当成他合规手册里的书签吗？”
招待所的房门被轻轻敲响，声音急促而小心。
省委办公厅的周处长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手心里全是冷汗，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摇晃。
他手里捧着一个顺丰快递的信封，由于手指发抖，信封边缘不停地碰撞着他的皮带扣。
“老书记，瑞金书记……”
周处长的嗓音发干，他停在三米开外，深深地弯下了腰。
“能化集团那边……门关着，陆乘同志没在公司。”
“但他给您，给您寄了这个。”
周处长双手将信封举过头顶，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
兰花厅内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沙瑞金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那个讽刺的顺丰封套，手指在背后颤抖了一下。
一个国企老总，在副国级领导亲自调研的节骨眼上，选择用快递沟通？
这已经不是在守规矩，这是在把刀尖抵在了赵立春的眼球上。
李达康捏着保温杯的手指发出了“咯吱”一声响。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哀鸣：陆乘，你是真的想让汉东的天彻底塌了。
赵立春盯着那个信封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没有让秘书去接，而是亲自站起身，大跨步走了过去。
他粗鲁地夺过信封，撕开封口的动作暴力，纸屑散落在地毯上。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 A4 纸。
纸张的正上方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的标题：
《关于建议老书记增强休息权保障、维护身心健康合规性的建议书》。
赵立春扫了一眼内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纠结的蚯蚓。
陆乘在信里用专业的法律术语，详细阐述了高强度视察对退休干部心血管系统的风险。
并引用了能化总集团的内部福利条例，建议赵老书记在双休期间应强制休息。
文末还附带了一份京州省立医院的周末预约挂号二维码。
“好……好一个陆乘！”
赵立春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由于极度屈辱而产生的震颤。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猛地摔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他是在教我怎么活命吗？”
“他是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告诉我他手里握着法条，就可以横行霸道吗？”
赵立春转过头，那双苍老却犀利的眼睛里，此时满是疯狂的火星。
沙瑞金低下头，盯着脚尖，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是在火上浇油。
高育良站在角落里，推了推老花镜，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他从来没见过赵立春失态成这个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老书记永远是那个举重若轻、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的汉东教父。
可现在，那个教父被一个年轻人的“休息权建议书”气得整个人都在微微打摆子。
“既然他陆乘讲规矩，那我也去见识见识他的规矩！”
赵立春猛地踏出一大步，皮鞋在地毯上踏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看向周处长，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库里取出来的手术刀。
“通知车队。”
“他不来见我，我就亲自去见他！”
“我倒要看看，他那个能化大厦的门，是不是真的连我也进不去！”
赵立春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兰花厅。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走廊里回荡着那沉闷的脚步声。
沙瑞金和李达康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这不是调研，这已经是政治上的近身肉搏。
李达康赶紧放下了保温杯，甚至顾不得水洒在了袖口上，快步跟了上去。
“陆乘，陆乘……”
李达康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指尖还在由于紧张而发烫。
他知道，当赵立春的车队停在能化大厦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时。
汉东这盘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聚拢了几片厚重的乌云。
闷雷声在地平线上滚滚而至。
省委招待所大门外，停着的几辆黑色红旗车同时发动。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周六早晨的宁静。
赵立春坐进红旗三号车的后座，手指死死抓着真皮扶手。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里满是决绝。
而此时。
几公里外的能化大厦，在晨光下显得静谧而冷硬。
巨大的旋转门后，空无一人。
只有监控探头的红点在幽幽闪烁，注视着那条空旷的马路。
那里，正有一道黑色的车流洪峰，带着滔天的怒火。
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