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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224章 湿货上秤 一村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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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秋,东北,松岭县青石沟。

山里的木耳、榛蘑刚下来,镇上的收购点一天到晚都是人。水泥院里堆着麻袋,货车停在门口等装货,空气里全是晒干菌子和湿麻绳的味道。

这天青石沟四十多户攒了一批山货,准备一起卖给从奉城来的纪老板。

村里负责这批山货出手的胡万林还没到。

村里的高占良平时也倒腾些山货。这天胡万林还没到,他先把一把湿木耳摔在了秤盘上。

秤盘被砸得往下一沉,几片木耳弹到水泥地上。围在收购点外的村民同时停下说话,看了过来。

“都来瞅瞅啊。”高占良抓起其中一片,拇指在上面一捻,指腹立刻泛出水光,“这特么叫干货?胡万林让你们把货都交给他,转头就往里掺水。外地老板收的是木耳,还是咱青石沟的井水?今儿这一车真让人家拉走,明年谁还敢收咱村的货?”

纪老板站在货车旁,脸色已经变了。

他是从奉城来的山货商,跟青石沟做了几年生意。这天一早,他带着货车进村,准备把四十多户凑起来的木耳、榛蘑、猴头和药材一起拉走。

货已经验过大半,二十多袋木耳装上了车,剩下的还堆在秤边等着过秤。

高占良这一嗓子喊出来,等于说已经装车的、还没装车的都可能有问题。

村民王有贵先挤到秤边,盯着高占良问:“你从哪袋抓的?”

“就在这儿,还能哪袋?”高占良往脚边一指,“你们自己摸。再晚两天,这一车都得长毛。”

村民蒋春雷也凑上来,捡起一片,在手背上按了按。

“今早露重,靠西墙那几袋封早了,袋口该起这一层潮。再往下摸,芯里不该湿。”

高占良把话截走:“听见没有?他前天就知道。”

蒋春雷把木耳撕开,露出里面干脆的茬口。

“我前天说风从河沟上来,晾架别贴西墙。你要拿我给你作证,先把后半句也带上。天气只湿袋口,没本事替人往整车里兑水。”

纪老板已经让司机解开车上的绳子。

“先别装了。每袋重新验。”

村民一下乱了。

几十袋货已经按户称完,底下压着的还要重新卸。有人埋怨送货的人没晒干,也有人开始问胡万林去了哪里。

高占良站在秤边,声音越来越大。

“我早就说过,货都交给一个人,账也让一个人记,早晚得出事。你们光听他说卖了多少,外头真正给多少,谁跟着去看了?”

“账在我这儿。”

胡万林从收购点外走进来。

他四十多岁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腋下夹着账本。人群让开以后,他先把秤盘上的木耳分成两撮,一撮是表面沾水的,一撮掰开以后茬口仍干。

“潮是真的。纪老板,这袋不能上车。”

高占良立刻冲围观的人摊开手:“听见没有?我说半天,他一句就认了。还等啥,都卸下来查。”

“查,应该查。”胡万林把两撮木耳都递给纪老板,“可你说我给整车掺水,得先帮我补个地方。这袋昨晚放在后墙,今早怎么自己走到秤边来了?”

“你问袋子去,我哪知道。”

“袋子不会说。底下倒留了话。”

胡万林把麻袋翻过来。

袋底缝着一块三角形红布,旁边用粉笔写了两个字。

待退。

许秀珍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拽开袋口的麻绳。红布是从一件旧褂子的袖口剪下来的,针脚一长一短,正是她的手。

“昨晚九点多送来的。我摸着潮,先让赵二奎搁后墙。红布是待退,蓝布是待验,没布的才上秤。去年就这么分,高占良还在我这儿借过蓝线。”

胡万林翻开账本。

王家一百三十七斤,刘家九十二斤,孙家一百零六斤。每一户后面都有等级和验货时间,最后单列一行:赵家,四十八斤,返潮,待退。

高占良姓高,不姓赵。

那袋货是他小舅子赵二奎送来的。

胡万林把账本递给纪老板。

“昨晚天黑,没让赵二奎再往回背,先替他存一宿。账上没记,车上没装。”胡万林把账本推到纪老板面前,“现在我认两件事:他家的货返潮,我昨晚心软让它进了院。整车掺水这笔,我还找不到地方记。占良,你要是知道,告诉我该记谁名下。”

纪老板翻了两页,又看向地上的拖痕。

麻袋底沾着湿泥,从后墙一直拖到秤边。周铁生蹲下,用拇指刮开拖痕。底下是昨夜留下的干泥,上面另压着一层新湿土。

“今早拖的。”

高占良道:“泥上写我名了?”

“没写。后墙到这儿,二十三步。鞋印从你脚下回来。”周铁生起身,“你要不认,别踩乱,叫派出所来看。”

柳守财坐在货车尾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梗。

“别难为他。四十八斤,二十三步,专挑大伙儿正装车的时候拖。没那份热心,干不出这么细的活。赵二奎往后办酒,得给他单开一桌。”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高占良脸上发热。

“笑啥?这一袋有问题,别的就一定没问题?”

“不一定。”胡万林把账本收回来,“所以正货还得照原来的法子验。你要接着替大伙儿挑毛病,我给你留个位置。先去把手洗了——你捏过返潮货,别回头真把别人的袋子摸湿。”

纪老板重新开始验货。

胡万林按账本顺序开袋,先看表层,再从中间和袋底各取一把。等级不够的单独放,含水偏高的重新过秤。两袋榛蘑被降了一级,另有一袋木耳确实没晒透,也被留下。

一名送货老人见自己的木耳被留下,呼吸越来越快。黄翠兰把他领到背风处,先松开他领口,又把一块木耳塞回他手里。

“掰得动,没坏。回去摊两天,太阳替你干活。下一车赶不赶得上归老胡算,你先把气喘匀,别木耳没长毛,你先躺下了。”

高占良还不肯走。

白老太太拎着一根新买的电视天线,从镇口走过来。经过药材袋时,她用天线尖挑开袋口,从里面拣出两段黄芪。

“这个去年的。”

高占良道:“你看一眼就知道?”

白老太太把两段黄芪掰开,一段断口白实,一段中间已经空了。

“这段去年挖的。晒得倒干,年头没晒回来。”

她又从同一袋里挑出几段陈货。

袋口写着高占良的名字。

纪老板原本准备按新货一起收,看完以后重新报了价。

高占良急了。

“就陈了一年,又不是不能吃。”

“能吃,旧货有旧价。”白老太太用天线把那几段陈货拨到一边,“你眼神挺忙,给全村看完了,没轮着自己。”

周围这次笑得更响。

黄翠兰把急得喘不上气的老人送回秤边。

“笑两声得了。谁家的货真潮,照样留下。高占良丢的是他自己的脸,不给咱当合格证。”

货重新验完,纪老板按原定价格收下正货,次等货另算,没有因为一袋待退货压全车价。

司机上车打火,发动机转了两下,突然没了动静。

他又拧钥匙。

周铁生隔着发动机盖听到第二声,抬手压住司机还要拧钥匙的手。

“别打。”

“刚才还好好的。”

“再打就真坏了。”

司机下车掀开机盖。

“你听一耳朵就知道?”

“敢让你停。先查起动机线,再看搭铁。错了不收钱。”

他从修理棚拿来工具,拆开接头,里面已经氧化发黑。十几分钟后,货车重新发动。

司机问多少钱。

周铁生只收了一只接头的钱。

司机问:“拆这一遍不算工?”

“找错了才算你的冤枉钱。我一次找着,不该多收。”

后排的打闹声、水声混着笑声炸开,整个教室彻底热闹起来。有人专挑同桌的课桌缝偷偷泼水,有人举着水杯追着跑,还有人蹲着腰,专泼别人露在外面的鞋尖,细碎的水花溅得满地都是,凉丝丝的水汽裹着少年人的鲜活气息,漫遍整间教室。

没人把控分寸的玩闹里,意外说来就来。

靠后门的男生玩得最疯,攥着灌满水的塑料水杯,转身就朝着打闹的人群泼出去一大片水花。他本是对准同班乱跑的同学,没把控好角度和力度,漫天细碎的水线斜斜偏转,直直泼向了刚走到后门、准备进班的班主任。

一整片凉水,不偏不倚,泼在了老师的胸前衣襟上。

骤然的冰凉让老师脚步一顿,瞬间定格在原地。浅色系的校服衬衣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水痕,顺着衣料往下渗,连袖口、裤脚都沾了细碎水珠,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格外显眼。

喧闹的教室,一秒死寂。

刚才乱飞的水杯、停下了追逐打闹的学生、举着纸巾预备擦桌子的人,全部僵在原地。连最吵闹的几个男生,也瞬间闭上嘴,大气不敢出一口。

泼水的男生彻底慌了,手里的水杯“

纪老板看得发怔。

“老哥,你这力气不小。”

“不是我有劲,是你们把日子过省了,连腰都舍不得使。”柳守财把麻袋码正,“往里推,别让好木耳坐一路车,到奉城摔成碎渣。”

货车开走以后,村里人跟着胡万林回了青石沟。

院里摆了一张旧方桌。胡万林按账本逐户分钱,马桂芬坐在旁边念名字,谁插话就拿笔敲一下桌沿。

“王有贵,一百三十七斤,一等一百二十一,二等十六。钱当面数,出了门少一张,别回来赖我礼账——不是,货账。”

王海峰替父亲过去拿钱。他那年刚满十六,数到一半便乱了,又从头开始。

柳守财坐在墙根晒太阳。

“你这手将来别管账。十张钱让你数出十二种结果,钱都替你累。”

王海峰把钱递给他。

“柳爷,你帮我数。”

“找你亲爹去,我又不欠你学费。”

王海峰还把钱往他手里递。柳守财接过来,按面额分成三摞,数完又让王海峰照着数一遍。

“看明白没?大票一摞,小票一摞,零头单放。往后出门念书,别让人拿两张五块换走你一张十块。”

许秀珍从一叠旧票据里抽出少了一角的那张,正好对上最后一笔。她又从针线盒里找到那块残角,夹回原处。

蒋春雷还在讲今秋河雾为什么比往年早了七天。

马桂芬拿笔敲桌:“今儿分的是木耳钱,不是你那七天。下一户,刘德顺——春雷你再插话,我把你也按斤记上。”

“那你得写净重。我棉袄吸潮。”

院里又笑起来。

高占良站在院外,没有进去。

隔着半扇敞开的木门,他看见胡万林坐在桌后,把一叠钱分成四十多份。哪家多一张,哪家少一张,都有人当面说清。

过去高占良总说胡万林会哄人。

可院里没人被哄着交钱。每一斤货、每一个等级、每一张票,都当着四十多户人的面落了账。

他站在门外,第一次真正嫉妒的,是那张桌子为什么轮不到自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