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王有贵的妻弟赵成林从外地回了青石沟。
人回来时瘦了一圈,身份证没在身上,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没长好的伤。他在工地干了十一个月,最后只带回两千多块钱。
欠他的工钱都被马成武扣了。
马成武在邻县包小工程,平时也往外借钱。赵成林刚进工地时向他借过六千,借条上只有本金。后来工资按月扣,马成武又拿出几张空白签过字的纸,说赵成林还欠两万七。
胡万林把工资条、转账存根和借条铺在桌上,算了整整一个上午。
“六千本金,这一笔我替你认。头四个月扣完,钱已经到站了。第五个月又扣八百,第六个月还扣八百,一路扣了七个月。”胡万林在纸上圈出七个数,“成林,你借的是六千,不是租了他一辈子。”
赵成林道:“他说还有利息。”
“利息得跟在本金后头。本金都走没影了,它还在这儿自己过日子,账上说不过去。”
柳守财坐在炕沿上削一块木头。
“这钱让他搁窝里孵了?六千抱出去,两万七领回来,养鸡都没这么快。”
胡万林道:“你别说话。”
“我问问门道。真能这么下崽,明年村里不种地了,一家供一张借条。”
黄翠兰把赵成林的手拉过去,看了看伤口。
“怎么弄的?”
“工地钢筋划的。”
“红了一圈,晚上去卫生室换药。”
“没事。”
“你们一个个都没事,最后全来找我。”
三天后,马成武来了。
带路的是高占良。
一辆面包车停在王有贵家门口,下来五个人。马成武穿一件皮夹克,手里拿着借条复印件,一进院便让赵成林还钱。
高占良站在旁边劝:“都是乡里乡亲,欠多少先不说,人家拿着字据大老远来了,总不能让人空手回。把车先抵上,账往后慢慢算,也省得闹难看。”
王有贵道:“你知道咋回事吗?”
“别的我不知道。我就提醒一句,白纸黑字可比谁嗓门大都硬。”
“你认识几个字?”
“那也比不认账强。”
胡万林从屋里搬出一张小桌,把材料放到上面。
“六千本金我们认,约好的利息也不躲。现在麻烦你先认七笔工资,再把身份证摆桌上。”
马成武问:“你谁啊?”
“替他找那六千块钱埋哪儿了。”
“合同是他签的,跟你算不着。”
“那你跟他算。”胡万林把工资条按月份排开,“五月这八百进了哪笔,六月这八百又进了哪笔。你说出一处,我往后让一处。”
马成武没有看。
“工地吃住、误工、工具损耗,哪样不要钱?”
“都要。饭吃了几顿,哪把工具坏在他手里,列出来。”胡万林替他拉开小桌另一边的凳子,“你肯坐,我今天陪你算到天黑;你不肯坐,这两万七就只能算你嘴快。”
“我没工夫跟你磨。”
“那就别收。”
马成武道:“今天不拿钱,我把他家拖拉机开走。”
他说完,身后两个人便往院角走。
那台拖拉机是王有贵家的。赵成林借来替岳父家拉过两次粮,跟欠款没有关系。
柳守财还在削那块木头。
“车是王有贵的,借钱的是赵成林。你这账绕这么大个弯,咋没顺道把我家锅也端走?”
年轻人已经把手搭上拖拉机。柳守财把木头和小刀搁到炕沿,站到院门前。
“手拿下来。账还在桌上,轮不到车先走。”
“滚一边去。”
一个年轻人伸手推他。
手掌按到柳守财肩上,柳守财连衣角都没动。
年轻人又加了一只手。
柳守财肩头还留着那人的手。
“岁数不大,手上没饭。你先吃饱了再推,省得出去说青石沟欺负你。”
另外两个人也走过来。
三个人一起用力,柳守财仍站在原地。院门不宽,他一个人挡住以后,谁也过不去。
马成武道:“你们这是准备赖账?”
胡万林仍给马成武留着那张凳子。
“赖账这两个字别急着用。该还的写左边,多扣的写右边,身份证放中间。两边对齐,今天以后谁也别再找谁。”
“你说两清就两清?”
“那你坐下。我算盘珠子都替你拨开了。”
“我算你——”
柳守财握住年轻人的手腕,原样放回他自己胸前,只多送了一寸。年轻人连退三步,撞上后面两个人,三人一起坐进雪里。
院里安静下来。
柳守财道:“你们仨先在雪里醒醒酒。车不欠钱,别教它学坏。”
马成武没有再让人上前。
双方最后没谈成。
他把身份证带走了,走前还说半个月后再来。高占良跟着上车,临关车门还把柳守财的姓名报给马成武,让他一并记进这次催款纠纷。
马成武走后,周铁生从拖拉机发动机里取出一只继电器,揣进棉袄口袋。
王有贵问:“你给弄坏了?”
“没坏。少这一块,谁拿钥匙都开不走。”
“那我明天拉柴呢?”
“来棚里取。你能记住,偷车的不一定知道。”
当天晚上,他又替王家换了门锁。新钥匙两把,一把给王有贵,一把当着他的面封进许秀珍管的备用钥匙盒。
五天后,赵成林的身份证出现在王家窗台上。
和身份证放在一起的,还有三张空白借据、一本扣款记录,以及五千六百块钱。
钱用旧报纸包着,每一笔数目都和胡万林算的一样。
王有贵拿着东西去问。
胡万林正在院里筛榛子。
“谁送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这笔也得记。”王有贵压低声音,“这算偷吧?”
白老太太坐在旁边择药。
“偷谁的?”
王有贵道:“马成武的。”
“身份证姓赵,五千六是工资,空白纸上只有成林的名字。你说哪样是马成武的?”
王有贵答不上来。
柳守财从屋后绕出来,鞋上还沾着没化的雪。
黄翠兰看见柳守财鞋帮上结着邻县红土才有的冻泥。
“你俩昨晚往哪儿逛了?这土可不会自己从四十里外粘回来。”
“去替账本找了几页。”胡万林道。
“走哪儿了?”
“邻县。”
“腿挺快。脑子呢?带没带?”
柳守财道:“他认路,我腿脚还行。别拿看病那套审我,昨晚没发烧,今早也不挂号。”
王有贵以为自己听错了。
胡万林手里的榛子漏回筛子。
“守财,你那张嘴要是能跟腿一样知道绕路,能少出一半事。”
“剩下一半你也没少干。”
柳守财转身进屋,门帘落下以前,昏暗屋里掠过一线细长的暗影。
王有贵没有看清。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身份证和钱,最终什么都没问。
高占良却去了派出所。
他说马成武的东西在青石沟丢了,胡万林和柳守财有嫌疑。民警问他看见没有,他说没有;问有没有照片,他只拿出一张模糊的夜景,远处有两团看不清的人影。
事情没能立住。
高占良从派出所出来,把那张照片留在了手机里。
这一次他明白了。
只说“他们干了”没有用。
下次得让别人也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