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娅娜把莱昂背回了精灵村落。
她浑身湿透，金色双马尾贴在肩背上滴着水，靴子刚才扔在湖边没来得及捡，此刻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掌被硌得生疼。
莱昂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虽然不算重，但昏迷的人完全没有重心可言，她一路连拖带背，中途差点把他滑进灌木丛里两次。
街上的精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
菲娅娜顾不上他们的目光，咬着牙把人往住处方向拖。
皮特是第一个看见他们的。
他本来正在和一个精灵孩童玩游戏，结果远远就看见那个湿漉漉的金色脑袋和后面挂着的人影，也就顾不上游玩了。
“莱昂！”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他怎么了？！”
菲娅娜喘着气把莱昂往旁边的台阶上放了一下，自己也撑着膝盖喘了两口：
“……他没事，就是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为什么昏过去了？”
皮特的声音又急又高，
“他是怎么昏的？你们去哪了？他怎么浑身湿透了？”
卢卡也从屋里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检查了一下莱昂的瞳孔和呼吸，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菲娅娜：
“呼吸平稳，没有外伤，确实没事。”
他的语气平静，但攥着剑柄的手指绷得很紧。
莉蒂娅和诺亚也从街道另一头快步走来。
她身上还挂着几块样品布料，看见莱昂的样子时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弯腰检查了一遍他的状态，确认他只是昏迷后才松了一口气：
“先把他抬进去，让他躺着。有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把莱昂抬进屋里放平。
菲娅娜站在床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卢卡皱着眉想不出解释，奥托摇了摇头，皮特蹲在床边盯着莱昂的脸像是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答案。
莉蒂娅站在旁边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露西亚身上。露西亚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没有困惑，没有担忧，嘴角带着一抹极浅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弧度。
莉蒂娅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靠近她身侧，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露西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眨了一下右眼，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嘴唇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嘘——”
莉蒂娅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露西亚放下手，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反正对他没有坏处就是了。你不用担心。”
莉蒂娅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追问。
她认识露西亚这么久，知道这个人虽然神秘但从不做没有理由的事。
既然她说了没有坏处，那她选择暂时相信。
这时长老艾瑟琳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消息赶来的，步伐比平时快，长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莱昂一会儿，伸出手按在他额头上，闭眼感应了片刻。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里带着惊讶。
“……他体内长出了……魔力种子？”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抽空了一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个啊……我想问一下，”皮特先开口，“什么叫魔力种子？”
“就是……能够使用魔法的天赋根源。”
诺亚从角落站起来，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兴奋，
“通常这种东西是天生就在体内的，从没听说过后天生长出来的情况。”
莉蒂娅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确定吗？他之前可是无魔者。”
“我很确定。”
艾瑟琳收回手，深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思索，
“就莱昂这个年纪，种子如果一开始就在他体内，那么早该发芽成长了才对。”
她看了莱昂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菲娅娜，然后收回目光。
“我先带他去我的地方休息，等他醒了再仔细检查。”
她挥手示意了一下，两个年轻的精灵走过来把莱昂扶起来架走了。
艾瑟琳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菲娅娜一眼。
“你也过来。”
菲娅娜怔了一下。
“我？”
“对。你跟着我。”
菲娅娜看了一眼其他人，又看了一眼被架走的莱昂，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走在路上时艾瑟琳没有立刻开口，直到进了自己那间堆满书和卷轴的木屋关上门之后，她才转身看向菲娅娜。
“你跟我说一遍，你看到的具体过程。”
菲娅娜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次更详细——从莱昂忽然掉头走进森林到她在湖边看见他站立不动到他倒进湖里。
她没有省略自己跟着他的那一段，只是把“出于巡林者的职责”那句话说得格外用力。
艾瑟琳安静地听完，然后走到书架前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了，这应该是湖之女神做的。”
菲娅娜张大了嘴巴：“……什么？！”
“是……是那位传说中的那位湖之女神。可是……为什么是他？”
菲娅娜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他只是个普通人类——他之前连魔力都没有——为什么是——”
艾瑟琳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长者看穿一切的笑意。
“你很在意他吗？”
菲娅娜的嘴猛地闭上，耳根红了。
“我只是好奇而已。”
她小声说。
艾瑟琳没有拆穿她，只是转过身继续翻书。
“答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不知道躺了多久，莱昂缓缓睁开眼睛，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在那个位置，护身符贴着的地方，有什么正在缓慢地跳动。
那个感觉……就像他的心脏旁边多了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正像一颗豆子在缓慢生长。
他下意识抬起手，试着朝面前空无一物的方向挥了一下——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从指尖浮现出来，然后迅速消失，像是被风吹散的蜡烛焰尾。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这是魔力啊……
那道在体内缓缓流动的温热触感，像是有一条刚刚苏醒的小溪正在他身体里流淌。
他能用魔法了。
他想起那些面对法师时只能靠闪避和硬扛的样子，想起那道无论如何都够不到的、横亘在法术和普通武器之间的壁垒。
现在那道壁垒上裂开了一道缝，他挤过去了。
他可能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在真正的施法者面前除了挨打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以后能保护他们了。
他可以用魔法保护大家，而不是只能站在后面。
他激动得掀开被子站了起来，引导了一下体内那股温热的流动。
随后他整个人都开始发光了。
就在他感到不知所措时，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菲娅娜站在门口，金色双马尾因为刚才的跑动而在身后弹了一下。
她看着莱昂变成小金人的样子，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你——你是不是疯了！”
她大步冲进来，挥了一下法杖，让发光莱昂逐渐平息，
“你才刚刚长出魔力种子！连基础引导都没学过！甚至都没有专门引导魔力的法杖，你居然敢直接施法！”
莱昂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
“……我只是想试试……对不起。”
菲娅娜看着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怒火还在，但看着他那副老老实实认错的样子，那股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冲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最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获得了魔力很激动，但凡事得按规矩来。我可不想看到你第一次施法就把自己炸了。”
莱昂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可以教我吗？”
菲娅娜把脸别向一侧，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几分，金色双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反正你这样乱来迟早要出事。与其让你把整个房子都爆了再后悔，不如我亲自看着你。省得到时候出了事还要我来善后。”
莱昂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答应了却还要嘴硬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拜托你了。”
菲娅娜瞪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开始，我会给你列一个基础引导的练习计划。你给我老老实实照做，不许偷懒，不许自己瞎试！”
训练从第二天早上正式开始。
菲娅娜给莱昂安排的第一项任务是最基础的魔力引导——把体内的魔力从核心引到手掌，再收回去。
这个过程比莱昂想象中要艰难得多，体内那股温热的流动感虽然存在，但他每次试图引导它时都会像在挤一条干毛巾一样，只能挤出极细的一丝，稍微放松就缩回去了。
他试了整整一个上午都没什么效果。
菲娅娜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那副努力却笨拙的样子，嘴上毫不留情：
“你是不是在挤牙膏？那么慢？魔力的流速应该像水一样顺滑，你这是什么——像在拉一条快要断掉的绳子。”
莱昂没有反驳，只是咬着牙继续试。
但他注意到她虽然嘴上骂得凶，却没有离开过半步。
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偶尔在他用力过猛的时候出声纠正，语气急得像在指挥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
到了第三天，莱昂的引导速度终于有了明显提升。
第四天早上，菲娅娜丢给他一本翻到特定页的书。
“上面有最基础的几种法术模型，火球、风刃、水幕——你先看着，看懂了再拿起那根法杖动手。”
莱昂花了一整个上午看那几页内容。
法术模型很复杂，像是一张由细密线条构成的网，需要把引导出的魔力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方向编织进那张网里才能产生效果。
他拿着那本书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在下午开始尝试编织第一个火球模型。
第一次失败，魔力在法杖顶端散开了。
第二次失败，刚聚拢的模型就碎了。
第三次失败，他皱了一下眉。
第四次，他有感觉了，然后一道拇指大小的火焰从菲娅娜给他的备用法杖尖端飞出，撞在练习场边缘的木桩上，在表面留下了一小块烧焦的痕迹。
他愣了一瞬，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脸上那个笑意不受控制地绽开了。
菲娅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那道烧焦的痕迹和莱昂脸上的笑容。
她本想习惯性地开口说他“一个火球就高兴成这样”，但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他盯着自己手指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的人，终于看见前面亮起了一盏灯。
她对上他那双眼睛，轻咳了一声，偏过头去。
“……基础不错，但离能用来实战还差得远呢。你继续练习，我去看看晚饭吃什么。”
她转身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尾音也飘着。
她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那抹笑意已经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