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他们抵达第一个村落的时候，那里的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
远远望去，几道黑烟正从村庄中央升上天空。
外围的木栅栏已经倒塌了大半，几间靠近村口的房屋正在燃烧。道路上散落着被踩烂的粮食、破碎的木桶，还有来不及带走的农具。
更远处则不断传来喊叫声。
有人在逃。
也有人在追。
莱昂低下头，很快便看见了那些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身影。
龙血教团。
菲娅娜也已经摘下背后的长弓。
刚才一路上还残留在她脸上的那些复杂情绪，在看清下方的景象之后迅速收敛了起来。
伊拉巨大的双翼微微收拢。
下一刻，她直接朝村庄俯冲而下。
风声骤然变得尖锐。
地面的景象迅速放大。
村庄中央，十几名龙血教团成员正在驱赶剩余的村民，还有几个人守在道路两侧，将试图逃跑的人重新逼回去。
附近甚至倒着几具尸体。
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了。
伊拉张开双翼。
龙威轰然压下。
几个正准备扑向村民的魔物最先僵住。
它们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转身便朝村外逃去。
紧接着，庞大的阴影覆盖了半个村口。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然后看见了那头暗红色的巨龙。
那些已经逃到外围的村民几乎同时尖叫起来：
“龙！”
“是龙！”
有人转身就跑。
还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废墟之间。
他们才刚刚经历龙血教团的袭击。
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巨龙”这个词早已和那些身披暗红色长袍的疯子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以为自己刚刚逃过教团的屠刀。
却又迎来了真正的龙。
然而，与那些惊恐逃窜的村民截然不同，龙血教团的人却全部停住了。
一个人手中的长刀掉在地上。
他仰着头，怔怔看着天空中的红龙。
紧接着。
他跪了下来。
“巨龙大人……”
第二个人也跪了下去。
随后是第三个。
像是某种瘟疫一样，刚才还在追杀村民的教团成员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
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甚至有人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某种期盼已久的神迹。
“伊格妮娅大人……”
“巨龙大人终于回应我们了！”
“赞颂龙血——”
他们的话没有说完。
伊拉已经俯冲到了村口上空。
在她贴近地面的瞬间，莱昂和菲娅娜先后从龙背上跃下。
轰——
巨大的龙爪重重落地，踩碎了村口的石板。
紧接着，她甚至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眼。
炽热的魔力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三名距离村民最近的教团成员身体同时一僵。
下一瞬间，全部倒了下去。
没有惨叫。
也没有多余的挣扎。
他们的生命气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消失。
整个村庄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跪在地上的教团成员愣住了。
似乎没有人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巨龙……大人？”
一个男人呆呆地抬起头。
伊拉终于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他们所期待的回应。
更没有所谓神明俯视信徒时的慈悲。
只剩下一种冰冷到近乎漠然的厌恶。
伊拉没有解释。
也不准备解释。
又一道魔力掠过。
那个刚刚抬起头的人倒了下去。
直到这时，剩余的人才终于意识到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们所跪拜的巨龙。
正在杀他们。
“不……”
有人向后爬了一步。
“这不可能……”
“巨龙大人怎么会……”
混乱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随后，某种更加诡异的变化出现了。
几名教团成员的目光忽然变得空洞。
像是某种早已被植入脑海深处的教义，在现实与信仰发生冲突的瞬间自行找到了新的解释。
一个刚刚还满脸茫然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重新找到了答案之后的狂热。
“巨龙大人被蛊惑了。”
莱昂听见这句话，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什么？”
男人转过头。
目光死死盯住他。
又看向紧随其后落地的菲娅娜。
“是他们。”
“这些亵渎者蒙蔽了巨龙大人的意志！”
周围几个人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唤醒。
原本因为伊拉杀死同伴而产生的恐惧竟然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扭曲的狂热。
“对……”
“巨龙大人不可能背弃龙血！这违背了教主大人的旨意！”
“她一定是被控制了！”
“救回巨龙大人！”
“杀死那些蛊惑她的人！”
莱昂看着他们。
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菲娅娜却已经拉开了弓。
她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真是一群疯子。”
弓弦震动。
箭矢瞬间贯穿一名教团成员的喉咙。
对方甚至还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势，向前跑出两步之后才倒在地上。
莱昂也拔出了灰誓。
他们已经和龙血教团打过太多次交道。
这些人的洗脑远比一般邪教徒严重。
即使真的抓住活口，能够问出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而更危险的是——
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
一名教团成员冲向莱昂。
灰誓横斩。
剑锋从对方胸口掠过。
那人踉跄着后退，却没有立刻倒下。
反而露出了一个异常扭曲的笑容。
莱昂瞳孔一缩。
他感觉到了魔力。
不是攻击他的魔法。
而是从那个人身体内部迅速膨胀起来的力量。
他猛地向后跃去。
那名教团成员身体表面的血管已经开始浮现暗红色的光。
他张开双臂。
像是准备拥抱什么一样。
“献给——”
话音戛然而止。
一束极度凝聚的火光从侧面贯穿了他的胸口。
火焰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在贯穿身体的瞬间直接碾碎了他体内正在聚集的魔力。
那股已经濒临失控的力量像被硬生生掐灭一样迅速消散。
伊拉缓缓收回目光。
“小心点。这群人都是疯子，确认他们彻底死掉之前，别靠太近。”
她只说了一句。
莱昂看了那具尸体一眼。
“还是这样。”
这种情况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对于龙血教团而言，死亡从来不是最后的失败。
有时候，死亡本身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攻击。
所以没人再提什么留活口。
也没人要求对方投降。
菲娅娜重新搭箭。
莱昂握紧灰誓。
战斗迅速进入了最直接的阶段。
没有试探。
也没有无意义的劝降。
龙血教团的人疯狂地试图靠近莱昂和菲娅娜。
有人挥舞武器。
有人释放魔法。
还有人明知道无法战胜伊拉，依然高喊着“救回巨龙大人”，试图绕过她攻击另外两人。
莱昂迎面冲进人群。
灰誓划过。
一名教团成员倒下。
他旋身避开从侧方刺来的短矛，左手风刃贴着对方胸口掠过。
第二个人随之失去生息。
箭矢从他的肩侧飞过。
准确地贯穿后方一名施法者的额头。
菲娅娜甚至没有停顿。
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而伊拉杀人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可她明显在控制自己的力量。
她没有使用足以覆盖整个村庄的龙息。
没有一尾巴将敌人连同房屋一起扫碎。
甚至连那些本可以轻易把人碾成肉泥的攻击都没有使用。
火焰被压缩成极小的范围。
魔力每一次落下，都只带走一个人的生命。
干净。
迅速。
没有多余的痛苦。
菲娅娜在战斗的间隙抬起头。
她看见伊拉的爪尖从一名教团成员身前掠过。
那人瞬间倒下。
身后的木屋甚至没有被碰到。
菲娅娜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她知道。
这绝对不是因为伊拉做不到。
恰恰相反。
就是因为她太容易做到，所以现在这种克制反而显得格外明显。
菲娅娜不知道伊拉是不是连这一点也考虑到了。
可至少，她确实在刻意控制自己留下的痕迹。
不到一刻钟。
村庄里的战斗便结束了。
最后一个龙血教团成员倒下之后，周围只剩下燃烧木材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伊拉环顾四周。
确认再没有活着的教团成员之后，才重新恢复人形。
灰发女人落在村口。
一时间。
村民们甚至比刚才更加安静。
他们看见了全部过程。
看见那些龙血教团的人跪拜红龙。
也看见那头红龙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们。
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莱昂把灰誓收回剑鞘。
走向那些躲在废墟之间的人。
“已经安全了。”
没人回答。
于是他停在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威胁的距离。
“我们不是龙血教团的人。”
“附近还有伤员的话，先把他们带出来。”
过了一会儿。
才终于有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那……”
他的声音仍然有些发抖。
目光越过莱昂，看向站在远处的伊拉。
“那头龙……”
“她是我们的同伴。”
莱昂说。
男人明显愣住了。
菲娅娜也走了过来。
她把弓收回背后，露出精灵标志性的长耳。
“先救人吧。”
她的声音比战斗时柔和了很多。
“他们已经不会再回来抓你们了。”
人群中的骚动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有人开始搬开碎木。
有人去寻找失散的家人。
但那些投向伊拉的目光依旧没有消失。
恐惧。
疑惑。
还有无法理解。
伊拉没有主动走过去。
她只是退到村落边缘，远远看着莱昂和菲娅娜帮忙处理现场。
直到莱昂忙完一阵，走到她身边。
“你不去和他们说几句吗？”
伊拉摇头。
“不了，我不习惯那样做。”
远处，一个孩子正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刚刚碰上，那孩子立刻缩了回去。
伊拉没有追着看。
“他们害怕是很正常的。”
她平静地说。
“我也没指望救他们一次，他们就会突然喜欢龙。”
莱昂看着她。
“但你刚才已经很收敛了。”
伊拉沉默了一下。
“这里还有很多活人。”
她停顿片刻。
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们现在也和我在一起。”
莱昂微微一怔。
伊拉没有继续解释。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连续经过了数个遭到龙血教团袭击的村落。
每一次，伊拉都会第一个抵达。
遇到仍然停留在当地的龙血教团，她不会留手。
那些人跪拜也好，诅咒也好，高喊着要将她从“蛊惑”中解救出来也好，她从来没有回应。
战斗通常结束得很快。
而没有敌人的地方，她便驱散附近的魔物，清理倒塌的道路，或者搬开压住房屋的巨石。
她做得很安静。
从不主动向任何人解释自己。
有村民见到她依然会逃。
有人仍然会跪下来祈祷。
但慢慢地。
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那条红龙……”
一个老人站在重新清理出的道路旁，看着远去的巨大身影。
“她刚才是不是救了我们？”
“好像是。”
“可龙血教团不是一直说……”
“教团的人还跪在她面前呢。”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下。
“她不是照样把他们杀了吗？”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可一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化。
传言开始像水波一样在村落间扩散开来。
白狮骑士与红龙，这两个名字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人们的口中。
有人说，白狮骑士身边跟着一头红龙，但她从不伤害无辜。
有人说，那头红龙能驱散魔物，能摧毁教团的前哨站，却会小心翼翼地绕开平民的房屋。
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渐渐发生了变化。
红龙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从恐惧的化身，开始有了些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