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行动里，附近的局势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
被龙血教团袭击过的村落依旧到处都是烧焦的房屋与倒塌的围墙。
但至少，那些原本躲进树林、山洞里不敢回家的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返回自己的村子。
莱昂他们清理掉的教团据点也越来越多。
一些规模较小的前哨站甚至来不及撤离，就会被从天空出现的红龙截断退路。
战斗通常持续不了多久。
莱昂和菲娅娜负责处理分散逃窜的教团成员。
伊格妮娅则会直接摧毁据点里的物资、祭坛，还有那些装着某种血色液体的古怪容器。
她从来不会碰那些东西。
大多数时候，只会远远看上一眼。
然后一把火全部烧掉。
莱昂曾问过她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伊拉当时只是看了他一眼。
“最好别碰。”
她顿了一下。
“你也不会想知道那是什么的。”
听到她都这么说了，莱昂自然没有继续追问。
与他们的行动一起传播开的，还有关于那头红龙的传言。
最开始，所有人谈起她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后来，渐渐开始有人敢站在村口远远看着她。
再后来。
甚至有人不再逃了。
这一天，他们刚刚清理掉一处藏在山脚下的小型据点。
伊格妮娅伏在村庄外围的荒地上。
暗红色的鳞片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她没有进入村子。
以她现在的体型，只要稍微靠近几步，就足以让那些刚刚经历过袭击的村民重新紧张起来。
所以她只是在外面等着。
莱昂和菲娅娜进入村子，帮那些幸存者清理废墟，又确认了一遍还有没有被压在房屋下面的人。
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两人才重新走出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是那头巨大的红龙。
老人明显有些犹豫。
可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又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
伊格妮娅睁开眼睛。
金色的竖瞳落在他身上。
老人身体瞬间僵住。
但这一次。
他没有逃。
“谢谢……大人。”
伊格妮娅没有说话。
老人低下头。
“如果不是您，还有这两位……”
他回头看了一眼莱昂和菲娅娜。
“我们村子里恐怕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伊格妮娅沉默片刻。
低沉的声音从巨大的龙躯中传出。
“活下来就好。”
只有一句。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没有想到，传说中高傲、暴烈，甚至根本不会在意普通人死活的巨龙竟然真的回答了自己。
他再次弯下腰。
“谢谢。”
这一次。
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老人转身离开以后，远处还有不少村民偷偷向这边张望。
依旧有人害怕。
有人甚至在与伊格妮娅的目光接触时本能地往后退。
可已经没有人尖叫着逃跑了。
莱昂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抬起头。
“感觉怎么样？”
伊格妮娅的眼睛转向他。
“什么怎么样？”
“被普通人这么认真地道谢。”
“以前也有人向我道谢。”
“那以前……”
莱昂想了想。
“以前……有人在知道你是伊格妮娅之后，还这样向你道过谢吗？”
伊格妮娅安静了下来。
莱昂看着她的反应，最终没有继续问下去。
菲娅娜站在旁边，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一下。
伊格妮娅立即看向她。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菲娅娜移开视线。
语气依旧还有些生硬。
至少现在，她还没有办法像以前面对伊拉那样，自然地和这头红龙开玩笑。
但这已经是这些天以来，她第一次因为伊格妮娅的反应露出这样的表情。
伊格妮娅看了她片刻。
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展开翅膀。
“走了。”
两人重新爬上龙背。
直到彻底离开村庄和道路，伊格妮娅才在一片无人的荒野上落下。
莱昂和菲娅娜下来之后，那庞大的龙躯才重新开始缩小。
暗红色鳞片逐渐消失。
巨翼收拢。
最后重新变成那个灰色长发的女人。
伊拉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却发现莱昂一直盯着自己。
“你看什么？”
“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从来没打算让外面的人知道‘伊拉’这个名字，对吧？”
伊拉的动作微微停顿。
她望向已经看不见村庄的方向。
“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对他们来说，我就是伊格妮娅。”
她回答得很平静。
“银龙议会认识的是伊格妮娅。”
“龙血教团认识的也是伊格妮娅。”
“至于伊拉……”
她停顿了一下。
“那是我以人类身份活动时使用的名字。”
莱昂看着她。
“现在呢？”
伊拉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先从莱昂身上掠过。
随后落在菲娅娜身上。
又仿佛透过他们，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诺兰商会。
莉蒂娅忙得永远停不下来的账房。
奥托乱七八糟的锻造间。
皮特吵闹得让人头疼的声音。
卢卡和希尔芙。
塔洛。
诺亚。
还有那个总是用奇怪目光看着她的露西亚。
那些人全都已经知道了真相。
知道伊拉就是伊格妮娅。
可他们依然叫她伊拉。
过了很久。
她才移开视线。
“反正你们也叫习惯了。”
莱昂笑了一下。
“这样啊。”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莱昂没有继续争辩。
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又突然停了下来。
“那伊格妮娅呢？”
“什么？”
“既然伊拉只给我们叫。”
莱昂转过身。
“那伊格妮娅怎么办？”
伊拉皱了一下眉。
“什么怎么办？”
“外面的人一听到这个名字，想到的还是龙血教团，还有以前发生过的那些事吧。”
“随他们。”
“我觉得不行。”
伊拉看向他。
莱昂却说得很自然。
“伊拉是你。”
“伊格妮娅也是你。”
“总不能伊拉可以跟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回诺兰，换成伊格妮娅之后，走到哪里都得让所有人躲着吧？”
伊拉愣了一瞬。
菲娅娜也抬起头。
“虽然我不知道能改变多少。”
莱昂抓了抓头发。
“至少可以从告诉他们你的名字开始。”
“没必要。”
“我觉得有。”
莱昂看着她。
“我希望以后不只是伊拉可以自由地和我们待在一起。”
“伊格妮娅也可以。”
荒野上的风吹过三人之间。
伊拉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是偏开视线。
“……多管闲事。”
莱昂笑了。
没有反驳。
而之后。
他真的开始这么做了。
又一次救援结束后，红龙降落在村庄外，刚刚获救的人群本能地向后退去。
莱昂走到了最前面。
“别害怕。”
他指了指身后的红龙。
“她和龙血教团不是一边的。”
“她叫伊格妮娅。”
“红龙伊格妮娅。”
莱昂停了一下。
“是我的同伴。”
身后的伊格妮娅明显转过眼睛看了他一眼。
莱昂假装没有发现。
第二个村庄。
第三处据点。
每当有人因为那头巨大的红龙而恐惧时，他都会重新说上一遍。
“她叫伊格妮娅。”
“刚才救你们的人也是她。”
有人相信。
有人怀疑。
也有人听到这个名字后反而更加害怕。
莱昂从不强迫他们接受。
只是一次。
又一次。
把那个名字告诉他们。
渐渐地。
原本流传在人们口中的“白狮骑士身边那头红龙”，终于第一次开始拥有了真正的名字。
——伊格妮娅。
当天晚上。
三人在荒野边缘停下来休息。
火堆燃起以后，莱昂摊开莉蒂娅交给他们的地图。
“附近应该只剩下最后两个位置了。”
他指了指地图。
“处理完，我们就先回诺兰。”
靠在树旁的伊拉睁开眼睛。
“嗯。”
莱昂看了她一眼。
“累了？”
“没有。”
“那怎么感觉你突然放松了不少？”
伊拉沉默片刻。
“只是终于能回去了。”
说完。
她自己先停住了。
回去。
这个词用得太自然。
并不是返回某个临时落脚点。
也不是结束一次行动。
就是单纯地……
回去。
仿佛诺兰商会本来就是他们应该回去的地方。
莱昂没有拆穿。
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我也有点想回去了。”
伊拉没有说话。
菲娅娜坐在另一边，慢慢擦拭着自己的长弓。
她同样听见了。
却没有抬头。
火光在三人之间安静地摇晃。
而在距离他们极远的另一个地方。
同样的夜色之下。
却没有丝毫温度。
地下深处。
一座巨大的石质祭坛被暗红色火光照亮。
数名身穿深色长袍的人跪在台阶下方。
没有任何人敢抬起头。
石台前。
一个男人正在翻阅刚刚送来的报告。
赫摩尔。
龙血教团的教主。
三个前哨站被毁。
两处储藏地失去联系。
原本向外推进的行动路线被硬生生截断。
还有几个越来越频繁出现在报告中的身影。
白狮骑士。
那个精灵。
以及——
伊格妮娅。
甚至现在，连附近的村民都已经开始知道这个名字。
赫摩尔翻过最后一页。
脸上没有怒火。
反而平静得有些异常。
“所以。”
他缓缓开口。
“她真的一直和那些人一起行动？”
“是，教主大人。”
下面的人把头压得更低。
“伊格妮娅大人阻止了我们多次行动，而且……”
“杀死了许多信徒。”
祭坛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
赫摩尔轻轻挥手。
“下去吧。”
“是。”
众人迅速离开。
沉重的石门重新关闭。
赫摩尔低头看着报告上的名字。
随后缓缓抬起头。
仿佛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正在注视着那头红龙。
“伊格妮娅。”
“你真的决定不管不顾了吗？”
“当真要为了那些人……”
“站到我的对面，与我作对到底？”
空旷的祭坛里没有回应。
只有暗红色火焰缓缓燃烧。
赫摩尔等待片刻。
随后走向石台。
他打开下方的一处暗格。
从中取出一个被复杂纹路覆盖的器具。
将其放在石台中央。
手掌缓缓按下。
下一刻。
暗红色的光芒从器具深处亮起。
一道。
又一道。
复杂的纹路像是从沉睡中苏醒，逐渐被血色光芒填满。
就连祭坛周围的古老纹路，也隐隐产生了某种回应。
赫摩尔静静看着。
直到光芒彻底稳定下来。
他才收回手。
没有解释那个器具究竟是什么。
也没有继续触碰。
而是走到旁边的书桌前。
取出纸张。
蘸墨。
落笔。
安静的祭坛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一行。
又一行。
没有人知道赫摩尔究竟写了什么。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停住笔。
看了那封信很久。
随后折起。
装入信封。
封好。
最后，在收信人的位置写下了一个名字。
——伊格妮娅。
赫摩尔看着那个名字。
嘴角缓缓扬起。
他抬手摇响桌边的铃。
很快，一名教徒推门而入，恭敬地跪下。
赫摩尔将信递了过去。
“把这封信送出去。”
赫摩尔看着他。
“我要它最后出现在伊格妮娅手里。”
“是，教主大人。”
教徒双手接过信件。
转身离去。
石门再次关闭。
赫摩尔独自坐在昏暗的祭坛之中。
他看着桌面上那个依然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器具。
良久。
微微一笑。
“真是有意思啊，伊格妮娅。”
“你现在……居然有了羁绊？”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那么，在这个无法避开的选择下——”
“你会主动斩断这个羁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