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演大阅的旌旗还没收,京城里已经传开了话:沈清辞那女人真把一帮老油条练顺了。
这话传到白府西院的时候,白婉柔正对着铜镜描眉。手一抖,墨笔划出一道斜线,像道疤。
她没擦。
外头丫鬟小声议论:“听说试点营连着七日考核全优,兵部都递了折子要推广呢。”
“可不是,连将军J都服了软,说往后听她的。”
白婉柔搁下笔,指尖在眉心按了按。
脑子里全是沈清辞站在高台上的样子——雨水打湿肩甲,眼神都没眨一下,底下几千人呼她“督办大人”。
而她呢?上个月才被人提醒:“白家小姐也该议亲了。”
议亲?议个屁。谁不知道如今世家圈里背地里叫她“落选品”?当初抢着要娶她的那些人家,现在见了面连茶都不多留一杯。
她不是没试过搅局。
散布流言说沈清辞私吞军饷,结果账目一查清,反被兵部点名表扬透明度高;
又让人传她夜里召见男将,不成想那位将军亲自站出来:“我娘病重,她是批了特许令才准我离营探视。”
脸都丢尽了。
现在好了,改革成了,人也立住了,连皇帝都默许她放手去干。
这天下,好像真没谁能摁得住她了。
可我不甘心。
凭什么她前世废物一个,这辈子反倒步步登天?
我白婉柔从小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宴会上多少贵人夸我“有大家风范”,怎么到了要紧关头,人人都只提她沈清辞?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疯。
既然规矩里赢不了你,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第二天天刚亮,她便让管家备轿,说是去城外青山寺祭祖。
白家确有祖坟在那里,每年清明都去,守门的老仆还认得她。但她没进寺,半道就拐进了林子,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裹了灰巾,活像个采药妇人。
林子深处有座废弃驿站,塌了半边墙,野草长得比人高。
她站在门口,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蝉——那是她祖父生前与外邦使节往来时留下的信物,一直压箱底不敢用。
风吹得厉害。
过了约莫两盏茶工夫,树影里走出一个人。黑袍罩体,脸藏在兜帽下,说话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不怕死?”
“怕。”她点头,“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别人影子里。”
那人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玉蝉,在掌心摩挲了一下,确认无误。
“你要什么?”
“我要她倒。”她说得干脆,“沈清辞必须栽一次,栽得再也爬不起来。”
“你有什么能给的?”
“我知道她下一步要扩编三营,新兵训练场设在北郊演武坡,巡防图每五日一换,但换班间隙有两个时辰是空档。”
她顿了顿,“我还知道她每日辰时初刻会去兵部签卯,走的是东华门侧巷,那条路偏,两边都是库房。”
黑袍人听着,没表态。
“你们若能在边境动一动,哪怕只是小规模袭扰,只要时间卡在她扩编当日,朝廷震怒之下,必追责军务疏漏。”
她抬眼,“到时候,她就是再有功,也扛不住‘危局失察’四个字。”
黑袍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是你的打手?”
“我不是求你们打赢。”她咬牙,“我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趁她根基未稳,制造混乱。等她倒了,朝中再无人主推边防整合,你们的日子,不就好过多了?”
风停了。
半晌,那人缓缓点头:“消息我们会递上去。若上头应允行动,会在七日内给你信号——三更天,城南火神庙钟响一次。”
“交易成立?”她问。
“成立。”他转身前看了她一眼,“但记住,若你泄密,或耍花招,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她没回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上面写着沈清辞近十日行程安排,最末一行还标注了“预计奏请扩编日期:九月初八”。
接过去的人扫了一眼,收进怀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她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不是冷的,是热的。
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在血管里窜。
回府路上,她在轿子里烧了换下的衣服和纸笔残片,灰烬撒进路边沟渠。
进门时正好撞见母亲派人来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雨前赶路,怕耽误。”她笑着说,“再说,祖宗们也不差这一炷香。”
晚上,她独自坐在书房,磨墨铺纸,写下一份名单。
不是明文,而是用家传的药方暗语加密:当归代指“东华门”,川贝代表“辰时”,熟地后面画个圈,意思是“可伏击”。
写完卷好,塞进一只空胭脂盒底部夹层,扣紧盖子。
盒子放进书案最底层抽屉,外面锁上,钥匙吞进嘴里,含着水咽了下去。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数日子。
而在城东官署,沈清辞正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抬头看了眼沙漏——已过戌时。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带着湿气扑进来。
她望着远处宫墙轮廓,眉头微蹙,总觉得这几天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真的。
但她不知道哪出了问题。
只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
她合上窗,转身继续翻看明日要呈报的营员名册,一页页翻过去,笔尖在合格者名字旁画勾。
笔尖顿了顿。
某个新兵籍贯栏写着“北境迁户”,她多看了两眼,记下这个名字,准备回头让档案房再核一遍来历。
其余如常。
灯火通明,文书堆叠,她坐在案前,仍是那个谁也打不倒的督办大臣。
可风暴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