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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潜龙藏拙,礁海炼心

铁甲凶鲨的尸身缓缓沉入近海暗涌,海面猩红血水被层层浪涛冲淡、卷走,最终恢复了往日的澄澈平和。

一场转瞬即逝的凶险厮杀,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崖湾石窟之内,一众天南残修的心境,却早已被彻底撼动。

此前众人逃出天南、脱离太岳死局,心底或多或少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总觉得摆脱了鬼灵门的追杀、远离了连绵战火,总算能得一段时日安稳调息、养伤固本。

可方才三阶海兽猝然偷袭,无声蛰伏于浅海近海,专挑众人落地松懈的一瞬发难,这般阴诡凶险,彻底打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点虚妄安稳。

原来天南的厮杀是明刀明枪的屠戮,乱星海的危机,却是藏于风平浪静之下的无声噬杀。

许艺羲立在石窟边缘,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施救弟子沾染的淡淡血腥。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连日奔逃血战,他早已身心俱疲。昔日在黄枫谷,他执掌药堂、救治同门,凭一身医术护持修士安危,虽辛苦却心安理得。宗门规矩有序,正邪分界明晰,纵然有厮杀纷争,也终有底线道义可循。

可来到这域外星海,短短半日,他便彻底明白。

此地无正邪,无道义,无怜悯。

深海凶兽蛰伏浅水、伺机偷袭,域外修士冷眼窥伺、见利忘义。在这里,弱小便是最大的罪过,松懈便是自取灭亡。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微微起伏,心底几分残存的焦躁与不甘,尽数化作了沉凝的谨慎。

故土已失,师门覆灭,再多悲愤不甘,也换不回旧山河。如今能做的,唯有隐忍蛰伏、步步小心,苟存此身,静待来日。

邹云霄靠在岩壁之上,抬手轻轻抚过掌心微微发麻的阵纹灵光。

方才联手结阵抵挡凶鲨冲击,本就破损严重的经脉再度受震,灵力隐隐有虚浮散乱之兆。他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暗自摇头。

昔日在天南,他一身阵术造诣不俗,镇守谷中阵台、稳固防线,也算一方可靠战力。可到了乱星海,灵脉驳杂、天地规则迥异,连自身根基伤势都难以稳住,一身本事竟大半无从施展。

乱世漂流,修士的骄傲与底气,终究要靠实力支撑。没有足够的战力护身,再精妙的术法、再深厚的底蕴,皆是空谈。

刘开阳握紧腰间斧柄,粗粝的指节微微发白。他素来性情悍勇、不惧厮杀,天南大小恶战从无退缩,可方才面对深海凶鲨的蛮荒蛮力,依旧生出几分无力。

他不怕正面硬拼、不怕浴血搏杀,最怕的是这般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暗险。你永远不知道平静海面之下藏着何等凶兽,温和风声之中藏着多少窥伺杀机。

一众弟子皆是沉默调息,无人言语。

历经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礁海杀机,所有人都彻底褪去了初临异域的茫然无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敬畏。

柴行歌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微微了然。

经此一役,这群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修士,才算真正认清了乱星海的生存法则。这般血淋淋的警醒,比千句叮嘱、万句告诫都要管用。

他不再多言说教。修仙路上的敬畏与谨慎,从来不是旁人灌输而来,皆是亲身碰壁、历经生死之后,一点点沉淀于心。

短暂休整半日,待众人气息彻底平稳、心神尽数沉淀,柴行歌才带着众人离开偏僻崖湾,前往落霞岛主城坊市,打算置换一批修行物资、打探周遭海域讯息。

一路行来,主城禁制森严、灵气充裕,街巷规整、人流不绝,与域外荒野的荒芜凶险截然不同。

坊市青石长街之上,往来修士络绎不绝,叫卖议价之声此起彼伏,各类灵材丹药、法器符箓、海妖内丹琳琅满目,一派繁华盛景。

可这般繁华,落在柴行歌与韩立眼中,却无半分赏心悦目,只剩层层叠叠的戒备。

方才商行掌柜几句闲谈,看似寻常市井闲聊,实则字字诛心,彻底点破了他们当下的窘迫处境。

落霞岛看似秩序井然、有老祖镇压、严禁私斗,可这规矩,只护本土根基深厚之人,从不护外来逃难的落魄修士。

在这片海域,外来者,本就是待宰的肥羊。

柴行歌步履从容,缓步走在人群之中,目光看似随意扫过两侧摊位,神识却始终悄然铺开,细密捕捉着周遭每一道隐晦视线、每一丝异动灵力。

他能清晰感知,自一行人踏入坊市开始,便有数道若有若无的神念,时不时从周身扫过。

这些窥探极为隐晦,粗浅修士根本无从察觉,稍不留意便会浑然不觉,可瞒不过他与韩立这等久经厮杀、神识凝练之人。

街边一名蹲摊售卖低阶珊瑚灵材的修士,看似低头整理货品,余光却始终斜睨众人,神识隐晦试探,久久未曾移开。

不远处两名结伴议价的散修,嘴上对着丹药价钱你来我往,实则大半心神,都落在他们这群装束统一、气息相近的外来修士身上。

还有楼阁阴影之下、人流夹缝之中,数道阴冷飘忽的目光,不远不近牢牢锁定,带着打量、摸底、窥探的意味。

柴行歌心底一片冰凉。

天南之时,同门抱团,是生死相托、守望相助的底气。绝境之中,唯有齐心协力、死守不退,方能搏一线生机。

可在这人心凉薄、唯利是图的星海坊市,扎堆抱团,非但不是底气,反而是最愚蠢、最刺眼的破绽。

人数太多、装束一致、气息同源,一眼便能判定是外来无根基的逃难修士。

这般模样,在本土散修眼中,不是正道同门,就是一群家底干净、无人撑腰、伤势缠身、可随意拿捏的猎物。

他们隐忍蛰伏、低调收敛,可从踏入落霞岛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被有心人盯上。

这些人此刻不动手,绝非心存善意、恪守规矩。

不过是忌惮岛内结丹老祖的威压、畏惧坊市禁制的惩处。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们离开主城庇护、脱离禁制范围;等摸清他们修为深浅、伤势轻重、落脚之地、出行规律;等探清底细、确认无硬底牌、无后台依仗,再寻僻静无人之处,骤然发难、杀人夺宝、斩草除根。

乱星海的厮杀,从来都不急于一时。温水煮蛙、暗中蛰伏、摸底算计,才是域外散修最惯用的阴毒手段。

身旁韩立始终默然随行,神色平淡无波,眉眼间不见半分起伏,仿佛对周遭所有窥探杀机全然不觉。

可只有柴行歌清楚,韩立看似闲散,实则心神早已紧绷到极致。此人素来谨慎多疑、心性深沉,历经无数绝境求生,对杀机凶险的敏锐感知,远胜寻常筑基修士。

片刻后,韩立嘴唇微不可察一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侧柴行歌一人能够听闻,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精准至极的判断:

“那些尾巴,跟了一路了。半个时辰,便是坊市禁制巡查轮换的空档,时限将近,不宜久留。”

柴行歌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色,无声应下。

他抬眸扫向四周散落闲逛的同门众人。

经过一路提点警醒,此刻所有人都极为安分自持。

无人驻足贪看奇珍异货,无人上前与人搭话议价,更无一人流露好奇浮躁之态。一个个敛息垂眸、步履沉稳,恪守着少言、少动、少露破绽的保命准则。

这群人,都是从太岳血战、虚空逃亡中九死一生活下来的。见过同门尽数陨落、见过阵法崩碎无路可退、见过绝境之中半点松懈便是身死道消。

越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人,越懂敬畏凶险、越懂审时度势。

不多时,四散各处的同门修士,尽数无声折返街口,悄然汇聚一处。

人人神色沉静、气息内敛,眼底藏着初入星海的拘谨与谨慎,无人多言半句废话,静静等候安排。

柴行歌目光扫过众人,确认全员到齐、无人掉队、无人惹出半分是非事端,心底微松。

他压着嗓音,沉声低嘱:“此地耳目众多,杀机暗伏,不宜久留。即刻退出坊市,寻近海僻静处落脚休整。”

众人齐齐颔首,无一人有异议。

一行人当即收敛所有外放气息,压尽一身百战杀伐戾气,褪去修士锋芒,化作一群寻常底层逃难散修模样,顺着人流缓缓向外退出坊市。

踏出主城禁制结界的一瞬,所有人心底都莫名一松,随即又骤然一紧。

身后,是有规矩兜底、有强者震慑的方寸安稳。

身前,是无规无矩、弱肉强食的蛮荒野地。

一步之隔,便是两重天地。

往后再无外力庇护、再无执法震慑。生死安危、祸福吉凶,尽数凭自身实力、凭谨慎隐忍、凭步步算计。

沿着落霞岛外侧临海土路前行,海风浩荡,裹挟着浓重的海水咸腥气,扑面吹拂。

道路两侧荒草萋萋、乱石遍地,零落分布着几处破败石屋草棚,皆是低阶散修临时栖身之所,简陋荒凉,毫无规制。远处海岸线绵延无尽,碧海连天、波光摇曳,看似安宁静好,实则深渊暗藏、杀机无数。

沿途偶尔遇见三两本土修士,皆是行色匆匆、独来独往,擦肩而过时,总会下意识侧目打量,眼神审视淡漠、带着疏离戒备,没有半分同道善意。

星海修士,大多孤狼心性。无师门情义、无同道羁绊,一生唯慎、唯利、唯己。

一路无话,众人屏息前行,全程敛息慎行。

一炷香后,柴行歌选定一处背山面海的隐蔽崖湾。

此处远离主干道人迹罕至,高耸崖壁遮挡海风、遮蔽视线,滩涂平整干净,前可远眺海域动静、察海面暗流,后可后顾山林山路、防身后偷袭,视野开阔、进退有据,是绝佳的临时蛰伏之地。

“便在此处落脚休整。”

柴行歌驻足转身,沉声开口。

众人依言散开,各自寻干净礁石盘膝落座,静心调息。

哪怕已然落地安稳,无人敢彻底松懈心神。所有人依旧暗中提聚微薄灵力,保持半醒半备的戒备状态。

在这乱星海,睡梦之中都可能祸从天降,半点松懈不得。

柴行歌独自走到崖边,临风而立,远眺茫茫沧海。

眼底碧海无垠、风平浪静,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松弛,反倒沉甸甸压着一层沉郁。

天南覆灭、师门尽毁、根基全无、身如浮萍。

从今往后,再无黄枫谷庇护,再无故土可归。一群正道修士,沦落域外蛮荒,无资源、无人脉、无依仗,每一步前行,皆是荆棘丛生、步步杀机。

身后脚步声轻响,韩立缓步走近,静静立在身侧,目光平视远方汪洋,语气平和淡然:

“柴兄接下来,打算如何安顿众人?”

柴行歌收回远眺的目光,微微沉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笃定:

“眼下局势,唯有一个稳字。”

“远洋海域凶险莫测,跨海大船数年难得一遇,我们人地两疏、伤势缠身、底蕴耗尽,贸然探寻外海机缘,与自投罗网无异。”

“与其贪进冒险,不如扎根落霞岛外围,借浅海礁群蛰伏炼心、缓缓发育。”

他条理清晰,将心中筹划娓娓道来,每一句皆是贴合当下处境的稳妥算计:

“第一,全员闭关三日,压稳体内伤势,平复虚空穿梭遗留的灵力震荡,将周身暗伤彻底稳住。如今众人灵力大多虚浮不稳,强行历练极易气机紊乱、旧伤复发,得不偿失。”

“第二,三日后前往碎珠礁历练。不求猎杀高阶海妖、不贪绝世机缘,只求稳扎稳打,熟悉海域厮杀节奏,积攒稀缺灵石、补充耗尽灵材、维系修行根基。”

“第三,全员彻底藏拙守弱。对外统一说辞,皆是天南战败逃难修士,重伤未愈、修为大跌。绝不展露筑基完整战力,绝不提及上古传送阵跨界逃亡之事。”

说到此处,柴行歌侧首看向韩立,神色郑重:

“韩兄久闻星海诸事,阅历远胜于我,不知此计可行?”

韩立闻言,微微点头,眉眼淡然,语气通透冷静:

“稳妥至极。”

“域外乱世,张扬者死、冒进者亡,唯有藏锋守拙、隐忍苟活,方能长久。”

他目光扫过下方调息的一众修士,眼底掠过一丝淡淡了然:

“那些暗中盯梢的人,必然会一路尾随观望。我们此刻越安分、越孱弱、越无争无求,他们便越摸不透底细,越不敢轻易铤而走险。”

“反之,若是初来乍到便展露锋芒、争抢机缘,只会瞬间引来群狼环伺,招来灭顶之灾。”

柴行歌深以为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他们一行人,就是无根无凭的浮萍孤客。没有任何嚣张的资本,没有半分张扬的底气。

装作伤势沉重、战力残缺的落魄残修,示弱藏锋、低调蛰伏,看似憋屈隐忍,实则是当下最保命、最明智的生存之道。

两人寥寥数语,便敲定了众人后续蛰伏修行的全部章法。

崖湾之下,一众修士静心调息,各怀心事。

郝培志盘膝静坐,指尖摩挲着早已被血水、汗水浸透的薄薄绢册。

这本记录资源损耗、同门名册的绢册,是他如今仅剩的职责依托。天南血战之后,丹药、符箓、法器几乎损耗殆尽,昔日宗门积攒的家底,一朝散尽。

他心底满是酸涩无奈。

从前在黄枫谷,修行有宗门供给、历练有师长指引、危难有同道相护。修行之路虽有厮杀凶险,却步步有序、心中有底。

可如今流落星海,一切归零。

往后修行所需的每一枚灵石、每一瓶丹药、每一件法器,都要靠众人浴血搏杀、拼死争夺而来。

昔日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如今竟要如底层散修一般,奔波礁海、猎杀低阶海妖、苟求微薄资源,何其落魄,何其苍凉。

可苍凉无用、不甘无益。

世道如此,弱肉强食,唯有咬牙适应、步步求生。

邹云霄闭目调息,默默疏导体内滞涩经脉,心底暗自感慨。

虚空穿梭留下的暗伤根深蒂固,连日厮杀透支的灵力久久难复,一身阵术修为,在这灵气驳杂的星海之地,竟难以全力施展。

他心中清楚,此刻不是矫情落魄、感慨境遇的时候。想要活下去、想要站稳脚跟、想要来日有望,便只能耐住性子、潜心蛰伏,一点点打磨根基、恢复战力。

许艺羲端坐石上,指尖捻着仅剩的几株低阶疗伤灵草,神色沉静。

医者仁心,可在这蛮荒星海,仁心不值一文,唯有实力护身。他如今能做的,便是尽力保全自身、稳固修为,待众人历练负伤、身中妖毒,方能再行医救人、护住这最后一点同门火种。

无人浮躁、无人抱怨、无人懈怠。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沉淀心境、修复伤势、接受命运。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崖湾之外偶有路人经过,皆是远远一瞥便匆匆离去。那几拨暗中尾随盯梢的散修,始终不远不近吊着踪迹,默默窥探众人动静。

可整整三日,这群外来修士除了静坐调息、敛息蛰伏,再无任何异动。不外出历练、不交易灵材、不与人接触、不展露丝毫战力。

看上去,当真就是一群惊魂未定、伤势缠身、修为大损、毫无威胁的天南残部。

没有宝藏可图、没有战力可惧、没有机缘可贪。

久而久之,暗中窥探的忌惮,尽数化作轻视与无趣。

那些阴鸷盯梢的视线,一日比一日稀疏,到最后几乎彻底隐去。

这一切,尽数被柴行歌与韩立看在眼底。

二人皆是不动声色,任由对方轻视小觑。

潜龙在渊,不求一时锋芒,只求蓄力藏锋。真正的杀机与底蕴,从来都藏在无声无息的隐忍之中。

第四日清晨,旭日东升,海风和煦,金色朝阳铺洒万顷海面,波光粼粼,一派平和静好。

崖湾之内,众人尽数调息完毕。

三日静心休养,众人虚浮的灵力彻底沉稳,体内暗伤尽数稳住,周身萦绕的浓重战死戾气也冲淡大半,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恢复过来。

柴行歌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神色肃然,沉声开口:

“今日启程,前往碎珠礁历练。临行之前,我再重申一遍星海立足规矩,所有人铭记于心,不可有半分违背。”

“其一,碎珠礁只在外围浅海活动,专猎低阶海兽、采集寻常灵材,不贪高阶妖物、不探深礁暗流、不涉未知险地。安稳攒资,优先固本。”

“其二,全员两两结对、抱团行事,绝不单独离队、绝不私自深入礁群。域外之地,落单便是死路。”

“其三,全员刻意压制修为战力,出手留三分余地。对外只展普通筑基水准,不可展露精妙功法、不可泄露自身底牌、不可显露真实底蕴。藏拙示弱,规避觊觎。”

“其四,遇见本土修士,不攀谈、不争执、不抢猎、不夺利。凡事退让三分,宁吃亏、不结怨,安稳求财即可。”

四条规矩,字字务实,句句保命。

历经数日域外磨砺、暗中窥杀,众人早已深知此间凶险,无人心存侥幸、无人浮躁冒进。

所有人齐齐郑重颔首,将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收拾妥当,一行人转身向西,朝着三十里外的碎珠礁海域稳步行去。

沿途滩沙细软、海风清爽,海面浪涛轻柔。一路可见零星落霞岛本土修士或出海历练、或满载而归,大多是炼气低阶修士,偶有独行筑基,皆是神色警惕、孤僻冷漠。

在这里,从来没有同道互助的温情,只有人人为己的凉薄。

行至半个时辰,前方海域景象骤然一变。

平整无垠的海面之下,大片黑色暗礁群纵横交错、错落起伏,珊瑚丛生、水道繁杂、礁盘连片,绵延数里之广。海水澄澈见底,浅海水流温顺平缓,无凶险暗流盘踞,正是落霞岛外围最知名的低阶历练之地——碎珠礁。

整片礁群海域看似热闹平和,不少本土修士分散各处方礁盘之上,各自占据一片水域,或捕捞灵贝、或斩杀鱼妖、或采集水下灵材,各行其事、互不干扰,一派安稳历练景象。

可柴行歌与韩立,依旧心神未松、戒备不减分毫。

凡人所见,是平和机缘。强者所见,是暗流杀机。

越是看似安稳无争的历练之地,越容易让人松懈心神、滋生大意,旁人常年盘踞占地、划分利益,外来者贸然介入,看似各凭本事,实则早已触动旁人利益根基。

“两两分组,占据最外围浅礁,各自安稳历练。”柴行歌低声吩咐。

众人依言迅速散开,两两结对,尽数停留在礁群最外侧,绝不越雷池半步。

韩立独自寻了一处最偏僻的边角礁盘,立身礁石之上,衣衫被海风轻轻拂动。

他并未急于出手猎杀海妖,而是静立原地,目光沉静扫视整片礁群,默默熟记水流走向、礁盘分布、修士站位、气息强弱。

他素来谨慎,每到一处新地,必先观势、再察人、最后动手。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有利益的地方,便有杀机。

果不其然,众人刚刚落脚站稳,附近好几处礁盘上的本土修士,纷纷抬眸侧目望来。

目光淡漠、带着不悦、裹挟审视。

这片浅海资源,早已被本土低阶修士默认瓜分、各自占据。平日里零星散修独行历练尚可容忍,如今七八名外来修士集体入驻、挤占外围礁盘,已然动了此地默认的规矩。

一时之间,数道阴冷视线,牢牢锁在天南众人身上。

有人眼底藏着不悦戒备,有人带着试探觊觎,有人冷眼旁观,静待他们出错惹祸。

柴行歌看在眼里,神色不动,再度低声叮嘱:

“安分守己,不与人争。遇先占修士,主动避让,切勿逞强斗气、引发纷争。”

众人谨遵叮嘱,行事愈发低调隐忍。

但凡有本土修士盘踞的水域,哪怕灵材再多、海妖再密,众人尽数主动舍弃,只挑无人问津的偏僻浅滩历练。即便偶尔收获微薄、一无所获,也绝不贪利冒进。

这般极致安分、步步退让的姿态,渐渐消解了大半本土修士的敌意。

不悦褪去,轻视渐生。

不过是一群胆小怯懦、残兵败将的外来散修,修为残缺、战力不足,翻不起半点风浪,不值得众人耗费心神针对。

一众本土修士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自顾自历练捕捞。

韩立立身孤礁,冷眼旁观全程,心底毫无波澜。

他要的从不是颜面、不是争胜、不是一时风光。

他要的,是在这杀机四伏的乱星海,悄无声息扎根立足、一点一滴积蓄底蕴、藏拙蓄力、静待时机。

水下几尾斑纹灵鱼灵动游弋,周身萦绕微弱水系灵光,是最寻常不过的低阶海妖。

韩立指尖微抬,一道平淡无波的灵力轻轻扫出。

没有凌厉剑光、没有磅礴术法、没有精妙招式,普普通通一记灵力平击,精准震碎妖核。

几尾灵鱼瞬间僵滞水中,缓缓浮起。

出手寻常、力道平庸、毫无亮眼之处,在外人看来,就是最普通筑基修士的常规水准。

可只有韩立自己知晓,这一击力道分寸、灵力损耗、发力角度,皆拿捏到了极致。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无半点浪费冗余。

日积月累,寻常平淡的打磨,便是绝境修士最扎实的根基。

另一侧礁盘,柴行歌手持一柄普通青铁长剑,不急不缓斩杀靠近的海贝精怪。

他刻意收敛一身浩然剑势,压去所有锋芒剑意,剑法朴实老旧、平平无奇,看不出半分精妙门道。每一次出手只求稳妥杀敌、获取微薄资源,绝不展露半分底牌底蕴。

周遭偶尔侧目打量的本土修士,扫过一眼便兴趣全无,彻底将这群外来修士归为可随意无视的弱者之列。

时光缓缓流逝,碎珠礁海域风平浪静。

天南众人安分历练、稳步攒资、低调蛰伏,不争不抢、不惹是非,几日下来,竟安稳无波,未引出半点事端。

可海面的平和,终究只是假象。

距离碎珠礁数里之外的深海阴影之中,三片巨大礁石夹缝之内,三艘遮盖海苔、隐匿气息的乌木快船,早已静静蛰伏多时。

船身尽数融入幽暗海水,无半点灵光外泄、无半分人声传出,死寂阴沉,暗藏杀机。

船头立着数道黑衣人影,个个面色阴翳、眼神狠戾,死死盯着远处热闹的碎珠礁海域,目光贪婪而阴冷。

正是连日尾随、蛰伏窥伺的星海海匪散修。

为首一名瘦脸修士,面皮枯冷,嘴角勾起一抹阴恻冷笑,低声自语:

“安分隐忍了数日,果然是一群修为大跌、伤势缠身的残兵废修。”

“无后台、无底牌、无战力,这般肥羊,实属难得。”

他身侧一名黑衣小弟压着声音,眼底满是贪婪:

“岛上禁制森严、巡查严密,迟迟无从下手。如今全员离岛、分散礁海、各自历练,正是最弱最散的时候,大哥,何时动手?”

瘦脸修士眸光微沉,抬手止住对方急色,声音阴冷低沉:

“不急。”

“礁群人多眼杂,贸然出手容易引来旁人觊觎,徒增变数。”

“今夜海雾大涨,夜色遮天、海水蔽影。待夜深人静、众人调息松懈之时,再悄然围堵,一夜封喉、尽数吞杀,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几日蛰伏摸底,足以看清底细。一群残修,翻不了天。”

几人低声密谋,字字阴狠,杀意凛然。

一场针对天南残修的围杀大局,已然悄然铺展、蓄势待发。

海面依旧暖阳和煦、浪涛轻柔,一派岁月安稳。

可暗流早已汹涌蛰伏,杀机已然近在咫尺。

礁石之上,韩立似有所感,抬眸望向远处幽深晦暗的深海海域。

那里无半点灵力波动、无半分煞气外泄,安静得毫无异常。

可他心底深处,那一丝历经万千生死沉淀的先天警兆,却悄然绷紧,隐隐生寒。

无声无息、无形无迹,最致命的杀机,往往便藏在这般极致的平静之下。

柴行歌几乎同一时刻心生感应,侧首望向韩立。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无需言语、无需示意,瞬间心意相通。

蛰伏藏拙,只是权宜之计。

礁海炼心,方是域外求生真正的开端。

落霞岛的片刻安稳不过镜花水月,属于他们这群天南遗修的星海浮沉、生死搏杀、隐忍求生之路,自此才算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