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悄无声息缠上识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煞气爆发,也没有刀兵已经架在脖颈上的惊悚危机感。就好似深夜独行滩涂,脚下踩空,冷不丁踏进一汪不见底的深海冷水,那股阴寒不冲撞、不咆哮,顺着皮肉肌理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沉甸甸压在神魂深处,挥之不去,拂之又来。
韩立立身那块突兀探入海中的孤礁之上,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青衫,被裹挟浓重咸腥的海风反复吹拂,下摆猎猎轻晃。他眼皮半垂,目光看似散漫落在脚下澄澈浅海,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往来游窜的鱼虾海妖,周身灵力松松散散,收敛得平平常常。在外人眼中,他和周遭那些埋头捞取灵贝、斩杀低阶海兽的普通散修别无二致,依旧是这群天南逃亡修士当中最为安分的那一个,沉默寡言,不张扬,不抢风头,毫不起眼。
可只有韩立自己心中清楚,体内周流循环的平稳灵力,方才在那寒意袭来的刹那,本能滞涩了短短一瞬。
这不是放开神识大范围搜探得来的消息。
寻常修士遭遇危险,依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释放神识一寸寸排查周遭动静。可真正从尸山血海当中反复打滚、数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修士,神魂之中自会磨砺出一种近乎虚无缥缈的灵觉。它看不见摸不着,没有具体的来源,却无数次在生死关头示警。这等本能,靠功法修炼不来,唯有实打实的鲜血与绝境方能浇灌而成。
放眼整片碎珠礁海域,眼下依旧是一派太平盛景。
夕阳斜斜向西坠去,熔金一般的余晖铺洒万顷海面,浪涛一层层卷过礁盘,碎出漫天粼粼波光,晃得人双目微微发暖。水下各色珊瑚盘根错节扎根礁石缝隙,五彩的灵虾、斑纹鱼群自由自在穿梭游弋,出没于此的大多是性情温驯的低阶海妖,不见三阶以上凶兽出没的凶兆。
四周散落各处的落霞岛本土修士,各自占据一块还算不错的礁盘。有的弯腰半浸海水,用铁铲撬挖礁石缝隙里生长的灵贝;有的捏着法器,追斩四处逃窜的鱼妖;三两相熟之人凑在一处,低声闲谈坊市最近的物价涨跌,或是哪一片暗礁又出了稀罕灵材。人声、浪涛声交织在一起,气氛松弛安逸,表面瞧不出半分凶戾异状。
周遭流转的灵气平缓柔和,海风也不见狂暴。
可恰恰就是这份过分顺遂、毫无波澜的安稳,让韩立的心神彻底沉了下去。
乱星海的近海,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太平。
这片海域远离大陆,宗门管束力量薄弱,坊市之外便是法外之地。明面上的厮杀尚且好防,真正要人性命的杀机,大半都藏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海匪、仇杀、夺宝,无数龌龊勾当,全都借着茫茫大海的掩护悄然上演。
暗处有人蛰伏。
绝非临时起意,远远看一眼便作罢的窥探。对方谋划已久。
这帮人十分熟稔乱星海的生存规矩,心知跨域逃亡而来的外来修士,十有八九身负虚空穿梭留下的暗伤,灵力虚浮,心神动荡不稳。于是他们把自身煞气死死摁在体内,一丝一毫外泄的灵力波动都不肯留下,如同深深埋进海底淤泥当中的海蛟,将爪牙尽数收拢,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只耐住枯燥漫长的时辰,潜伏、观望、摸底。
这般近乎折磨自身的隐忍背后,往往酝酿着最为狠辣的杀念。
几乎就在韩立灵觉示警的同一时刻,数丈之外的柴行歌,瞳孔极快地微微一缩。
自天南黄枫谷沦陷,带着一批残部借上古传送阵仓皇逃进乱星海,一路血战奔逃,他的战场嗅觉早已被千锤百炼打磨得极为敏锐。表面之上,他神色依旧从容平淡,时不时抬手打出几道隐晦手势,示意周边同门安心完成手上历练,举止看不出半分慌乱失态。
但是他心底的警钟,已经轰然敲响。
终究还是被人死死咬住尾巴了。
并非今日来到碎珠礁之后才被盯上。回想从前,众人刚落脚那处崖湾石窟休养,便已经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远远徘徊。那时候大家只顾调理虚空穿梭留下的内伤,一部分人心神尚且沉浸在家国覆灭的悲痛之中,虽有戒备,却未曾料想到海匪的耐心会到这般地步。
这帮幕后窥伺之徒,不急着动手,一点一点观察记录。看众人伤势恢复快慢,记牢每日外出、归营的作息时辰,仔细揣摩每一个人出手之时的灵力强弱,人与人之间驰援配合的习惯。就连这几日众人在碎珠礁处处退让,本土修士占据的水域,哪怕灵材丰厚也绝不前去争抢,这般示弱隐忍的姿态,也通通被对方看在眼里,化作判断——这一伙外来修士,乃是重伤残兵,实力大损,是可以肆意拿捏的肥羊。
柴行歌与韩立相隔数丈距离,二人没有对视,没有明目张胆传音交谈,手上动作丝毫未乱,可瞬息之间,彼此已经领会对方心中所想。
礁盘四周,那些看似自顾自忙活生计的本土修士,其中大半,都在暗中分出心神留意天南众人。
有修士埋着头,全副精神似乎都放在撬取礁石缝中的灵贝,可眼角余光,隔不了片刻便会斜斜瞟向这边;有两三散修凑在一堆,嘴上谈论着坊市丹药的贵贱,话语说得热络,暗地里神识细碎扫来扫去,反复掂量这群外来筑基修士灵力的厚薄;更有几道人影,看似漫无目的在外围礁滩游荡徘徊,可他们走动停下的位置,刚好封死了碎珠礁几处最为关键的撤退出口。
人心各有不同。有纯粹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有漠不关心只想要埋头搜集资源的,可更多人的眼底深处,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在落霞岛本土修士的固有认知之中,这批从天南战败逃来的修士,人数不少,却无宗门靠山,无本土人脉根基,漂泊无根,正是最适合劫掠的对象。
乱星海,本就不讲什么同道情义。外来新人遭到海匪尾随摸底,半路设伏截杀,宝物被洗劫一空,尸身沉入大海喂鱼,这样的惨剧,在落霞岛周边海域年年都在上演。
不会有好心人出声示警,不会有路人出手施以援手。对绝大多数本土散修来说,如果这一伙外来修士惨遭屠戮,一来少了一批和本地人抢夺近海灵材资源的外来者,二来海匪劫掠得手,也不会骚扰本地历练修士。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闲事,最多当作往后酒坊茶肆当中一桩闲谈趣闻。
域外蛮荒,人心凉薄至此。
柴行歌压下胸腔之中翻涌而起的沉沉郁气,脸上不起半分波澜,一缕缕细若游丝的传音,悄无声息落进每一名黄枫谷幸存修士的识海。他的声音沉稳厚重,不带慌乱,专门用来稳住众人浮动的心绪。
“神色照旧,手上活计切莫停下,继续历练,装作什么都未曾察觉。”
“千万不要转头四处张望,不要让灵力出现躁动波动,更不可一窝蜂聚拢抱团。一旦显露警觉,埋伏之人便会提前发难。”
“两两结成对子,以极慢的速度向着内侧礁滩靠拢,悄悄收拢阵型,两两之间务必留好驰援的距离,不可相距过远,被人分割切断。”
遭遇潜藏伏击,最忌讳的便是自乱阵脚。
若是其中某一人心中恐慌,下意识回头搜寻敌人踪迹,或是心神激荡之下灵力不受控制外泄,又或者所有人本能扎堆靠拢以求安全感,暗处埋伏的海匪立刻便能判断出来:猎物已经察觉陷阱。
到那个时候,海匪便不会继续耐心等候海雾夜幕这个最佳时机,会直接不顾一切从隐蔽之处冲杀出来强攻。
眼下这一行人,人人体内还残留着虚空跨界穿梭带来的暗伤。那一种空间撕扯留下的内伤最为缠人,不是短短三日休养就可以完全根除。不少人灵力看着已经恢复大半,实则根基虚浮,远没有抵达自身巅峰战力。倘若真的被迫仓促接下一场蓄谋已久的合围血战,以少对多,腹背受敌,流血伤亡几乎无可避免。
能够不动声色避开杀机,不战而解困局,才是当下最优的选择。
一众黄枫谷修士,个个都是从天南一场场惨烈大战当中活下来的老兵,心智定力远非普通底层散修可比。接收到柴行歌的传音,所有人心中齐齐一凛,内里戒备瞬间拉满,外在神态动作,却不露半分破绽。
该弯腰采集水下灵草的,依旧缓缓探下身子;该出手斩杀毒海妖的,依旧用平平无奇的术法击杀猎物;清点收获灵材内丹之人,依旧慢条斯理将物件一一归置进储物袋。从外人眼中看去,和方才数个时辰的状态没有丝毫差别。
但无形之间,八人的阵型已经悄然变动。两两结对,远近错落排布,前有屏障,后有掩护,左右互为臂助。无论袭击从海面、水下还是礁石阴影哪个方向骤然杀出,相邻之人瞬息便可驰援相救,绝不会被海匪分割包围,逐个屠戮。
许艺羲立在一块平整礁石之上,指尖捏起一株刚刚从浅海采摘到手的水系疗伤灵草。他低着头,看似仔细端详叶片脉络,分辨药性优劣,心底却暗暗吐出一口闷气。
他行医多年,一生习惯向往安稳。昔日待在黄枫谷药堂之时,宗门法度完备,正邪阵营界限分明。就算爆发厮杀战斗,也依旧存着几分底线,救死扶伤尚有施展余地。那时候纵然辛苦,心中好歹有所寄托。
来到乱星海不过短短数日,残酷的现实便狠狠砸在他的眼前。
这片大海,不讲规矩,不讲道义。
你安分守己,步步退让,不去招惹任何人,非但换不来安宁,反倒叫旁人判定你软弱可欺,招来虎视眈眈的觊觎。
心底一股疲惫,夹杂几分难以压抑的愤懑在胸口盘旋翻滚。故土沦陷,师门破碎,万千同门战死,自己一行人侥幸逃出生天,已经是莫大的侥幸。可流落到这域外他乡,依旧要日夜悬着一颗心提防暗算,连安安静静调理身上伤势的片刻光景,都求之而不得。
可这一腔情绪,转瞬就被许艺羲强行死死按捺压下。
修仙界之中,从来不会怜悯弱者心中的委屈。不甘、愤懑、怨怼,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那便仅仅只是毫无用处的矫情,改变不了半分处境。
他指尖微微收拢,将那株灵草稳妥收入玉盒,再把玉盒归进储物袋。心神绷得紧紧的,神识分出一部分,时刻留意周遭同门气息变化,随时做好出手施救、炼制应急疗伤丹药的准备。
不远处,刘开阳双手握住宽大斧柄,粗粝手掌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此人生性悍勇,上阵搏杀从不怯死,刀对刀斧对斧的正面死战,哪怕敌众我寡,他也敢提着斧头向前冲锋。可他最厌恶的,便是眼下这种局面——敌人全部藏在暗处,看不见人影,闻不到煞气,不知道对方何时出手,不知道对方数量多寡,只能被动的提防、忍耐、伪装。
明枪纵然凶猛,尚且可以举兵器硬挡;暗箭藏于无形,才最叫人防不胜防。这般束手束脚,明明胸中憋着一股杀念,却还得装作胆小懦弱,一味隐忍退让,巨大的憋屈堵在胸膛,使得他体内隐隐泛起一丝戾气。
趁着假装调息喘息的空档,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到身旁同门耳边,压到最低的音量,闷声咕哝。
“一群鼠辈,只敢躲在阴影当中窥伺算计。有本事光明正大跳出来一战,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站在他身侧那名筑基修士,脸上浮出一层苦涩的笑意,同样压着嗓子低声回话。
“刘师兄,此地已经不是天南了。这里只论强弱死活,不讲江湖道义。很多时候,越是行事阴诡狡诈之徒,反而活得越长久。”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刘开阳哑口无言。满腔怒火憋在心口,无处发泄,只能重重呼出一口浊气,重新握紧战斧,目光扫过翻涌的海面。
郝培志蹲坐在礁石边缘,低头清点今日历练所得。几颗成色普通的灵珠,寥寥数枚低阶海妖内丹,一小捆晒得半干的海生灵草。收获寥寥无几。
昔日身在黄枫谷,修行资源自有宗门按月发放,丹药符箓法器,按需申领,无需拿性命去海里搏杀换取。如今沦落域外,一切归零。
这几天,他们处处忍让克制,所求其实并不算多。不过攒下一点赖以修行的物资,稳住一身暗伤,寻一处可以落脚安身的地方。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身为一群战败逃亡的残修,就连老老实实苟活,都变成了一种奢望。郝培志轻轻叹息一声,将零碎物资一一收好,目光掠过周围海面,神色黯然。
其余几名师兄弟,心中也各有思绪。
有人想起天南战死的亲友同门,心中悲戚;有人畏惧即将到来的凶险,却强行压住心底的恐惧;也有人胸中燃起一股狠劲,倘若海匪真要拼死扑杀过来,那就只能拼死一战。
万千心绪,所有人通通敛于胸中,面上依旧维持一副伤势沉重、畏缩谨慎的外来散修模样,半点不向外流露。
礁石最外侧,韩立依旧静静伫立。
外表看去闲散淡然,可一丝丝细如发丝的微弱神识,如同细密渔网,轻轻贴住海面表层,顺着海风游走,沿着礁石的每一道阴影缝隙,一寸一寸缓慢向外摸排。
他不敢将神识全力铺展开大范围扫荡。埋伏在此的海匪都是常年做劫掠勾当的老手,对于神识波动极为敏感。一旦感知到强度不弱的神识探查,立刻便会警觉,放弃等待海雾,不顾一切发起突袭。
时间缓缓流逝,一炷香过后,整片近海潜藏的局势脉络,已经清清楚楚映照在韩立的心底。
在浅海与深海交界那一片漆黑礁石死角当中,一共藏匿了三股人马。
每一股人马,都把自身气息压制到了极致,若有若无,朦朦胧胧。若是换成寻常筑基中期修士,不加留意,根本察觉不到半点痕迹。三方彼此之间保持一段距离,互不干扰,各自把守一处出海或者回撤的要道,隐隐形成一张合围大网,把碎珠礁几条主要进出通路尽数封死。
修为大多集中在筑基初期、筑基中期,没有筑基后期修士坐镇,更感受不到半分结丹老怪的威压。正是落霞岛周边海域作恶多端的海匪团伙。
这伙人没有胆量深入危机重重的远海和高阶海兽搏命,专挑刚刚跨域而来、人地两疏、身上多半带伤的外来修士下手。极有耐心,行事阴毒,是近海之中最难缠的一类角色。
韩立心中没有生出多少意外之感。这一套劫掠流程,他来到乱星海之后,从坊市闲聊传闻当中便听过数次。
海匪心中算盘打得无比精明。落霞岛主城之内设有结丹老祖留下的禁制,坊市明文严禁私斗,白日碎珠礁本土修士人数众多,贸然动手,极有可能引来岛上执法修士围剿,得不偿失。
故而他们甘愿耐住数日枯燥潜伏,静静等候时机。等到太阳落山,深海升腾而起的海雾弥漫近海,白茫茫大雾遮蔽视野,同时海水雾气会大幅干扰神识的探查距离。待到本地历练修士陆续收工返航离去,周遭再无旁人围观,天时地利尽数到手,便骤然杀出,杀人夺宝之后立刻驾快船遁入茫茫深海,销毁一切痕迹,叫落霞岛的执法者就算事后想要追查,也无从下手。
落霞岛近海每年莫名其妙失踪的外来修士,十之七八,便是栽在这般算计之下。
一道极短极轻的传音,越过数丈海水礁石,单单送入柴行歌一人识海。韩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已经将对方的人手、谋划、心思,摸得通透明白。
“三伙海匪,共计十七八人,修为多为筑基初、中期,无高手压阵。已经埋伏多日,打算借海雾掩护发动伏击,认定我们身负重伤,战力残缺,可以轻易拿下。”
柴行歌听完这道讯息,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光。
之前便料到会遭遇海匪窥伺,却没料到近海的几股海匪,居然愿意放下隔阂联手,打算直接一口把他们这群人全部吞下。
“依韩兄之见,该如何处置?”
柴行歌低声传音反问。
韩立没有立刻作答。
柴行歌抬眼望向西边不断下沉的落日,空气当中潮湿阴冷的水汽越来越浓重。深海底层的海雾正在缓缓向上翻涌,用不了多久,白茫茫大雾便会铺满整片碎珠礁海面。
他脑海之中飞快推演一条条路数的利弊。
若是主动杀过去,趁着海雾尚未成型,抢先下手突袭暗礁当中藏着的海匪。固然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如此一来,自身的功法、底牌、真实战力,就会彻底暴露。一场死战下来,己方这群带着暗伤的修士,必然会出现死伤。而且厮杀爆发的灵力巨响,极有可能吸引周边还未离去的本土修士围观。一旦被人看出他们的真实实力远不像表现出来那般孱弱,后续会招来更多不怀好意的觊觎。刚到落霞岛外围,不宜如此高调。
若是就地布下阵法,守在礁盘之上以逸待劳。邹云霄身上阵盘阵旗受损严重,虚空穿梭又震伤经脉,短时间之内布置不出杀伤力足够的杀阵,仅仅防御,被动挨打依旧十分凶险。
若是直接全力突围,不顾一切强行冲出包围圈。海匪占据要道水下快船机动性极强,在海面追逐,未必能够顺利脱身。
一番权衡之后,柴行歌心中敲定最为稳妥的一条路。
“不动。”
“继续演戏,一丝破绽也不能露出来。”
传音沉稳,每一字皆是反复权衡之后得出。
“他们笃定我们伤势难愈,心生怯意,料定海雾升起之后,我们贪图路程近便,必然抄那条狭窄礁峡近路返回崖湾驻地。那我们便顺着他们的预判继续演下去,叫他们自以为一切算计尽在掌握。”
“待到酉时,海雾初起,本土修士陆续收摊离开。我们混在返航散修大流当中一同动身回撤。绝不踏入那处礁峡伏击死地,改走外侧开阔滩涂的大陆绕行而归。”
“绕开他们布下的杀局,不交战,不破脸,悄悄脱离包围。”
能避开冲突,就尽量避开冲突。
如今众人尚未真正在乱星海站稳脚跟,根基薄弱,资源短缺,身上暗伤未愈。实在没有必要为一场本就可以规避的伏击,白白流血牺牲,同时把自身底牌全部暴露在外人眼皮底下。藏锋守拙,默默积蓄实力,才是现阶段的生存根本。
韩立听完,微微颔首。这个选择,十分贴合当下处境。
修仙之途,争一时意气乃是大忌。活下来,攒下家底,稳住自身根基,才是一切的前提。逞凶斗狠,快意恩仇,那得等你拥有足够实力之后才有资格去做。
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碎珠礁海面,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天南众人照常历练,出手依旧刻意压低压抑威力,不争灵材,不与人起半句口角冲突,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惊弓之鸟、受了重创的逃难修士模样。周边还未离去的本土修士看在眼里,心中轻视越发浓重。在他们看来,这一批从天南逃过来的败兵,早已被之前的大战吓破胆子,全无修士该有的锐气,翻不起任何风浪,不值得再多耗费心神关注。
深海那一处隐蔽的礁石夹缝之内,三艘外壳盖满厚厚海苔的乌木快船,依旧静静潜伏在幽暗海水之中。船身做过消光隐匿处理,没有灵光,没有人声,死寂沉沉。
一众黑衣海匪立在船板之上,耐心已经被漫长等待消磨到了尽头。
为首的瘦脸海匪眼窝深深凹陷,一对三角眼死死盯住远处礁盘上的一道道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轻蔑的冷笑,压着嗓子低声嗤笑。
“一群打输了逃出来的残兵败将,果然不堪一击。你看他们这几日历练,处处畏手畏脚,出手灵力拖沓虚浮,依我看,不少人筑基的根基,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他身侧那名身材矮壮的海匪抱着胳膊站定,满脸不屑之色。
“若是手里真还有几分实力底气,何至于本地散修稍稍靠近,他们便主动退开,一点灵材资源都不敢争抢。依我之见,不过是空顶着筑基名头,实际战力还不如一些修为扎实的筑基初期散修。”
又一名海匪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双眼之中贪婪之火熊熊燃烧,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群天南修士。
“再熬上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彻底沉下海平线,海雾铺遍海面。这群外来的家伙返回驻地,图省事,必定会走那道礁峡水道。那地方两岸礁石高耸,水道狭窄,进退道路全都被卡死,乃是天然的绝杀牢笼。”
“到时候我们三艘快船一同杀出,三方合围。对付这么一群伤势缠身的残修,手到擒来。正道宗门出来的修士,储物袋里面就算再穷,丹药符箓法器也远比普通散修丰厚,这一票分下来,足够我们挥霍快活数月之久。”
周围其余海匪,纷纷压低声音狞笑起来。压抑的杀意在几艘快船船舱之间无声弥漫开来。这么多天枯燥无聊的潜伏等候,吃海风挨潮气,熬的就是今夜这雷霆一击。
有人已经开始磨自己手中的弯刀,金属摩擦礁石,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沙沙声响;还有人悄悄把缚妖索、水行迷烟等伏击所用的物件取出来,拿在手上预备妥当。
海面之上,落日一点点向着海平面沉落。
灰蒙蒙的潮湿白汽,自幽深的深海底部缓缓向上翻涌升腾。一层薄薄的海雾,如同轻纱一般,开始在浪尖之上缓缓弥漫飘荡。
海风当中,除了熟悉的咸腥,又多添了一股冰冷湿寒的雾气气息。
礁石之上,柴行歌与韩立,几乎同一时刻嗅到了这股愈发浓郁的海雾寒气。
该来的,终究一步步临近。
周边不少本土修士见天色已晚,海雾渐起,知道近海到了该收工的时辰,纷纷停下手上活计,收拾好今日的收获,陆续动身返航。有人驾驭简单的水行法器踏浪而行,也有人沿着外侧滩涂土路步行,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柴行歌目光扫过周遭,见到不少本土修士已经动身撤离,再感受周遭海雾浓度,恰到好处。他不动声色,传音下达新的指令。
“收拾物件,准备随大流一同回撤。切记,神色如常,不要加快脚步,不要露出急于逃命的姿态。两两一组,维持阵型,朝着外侧滩涂大路走,不要转向礁峡方向。”
众人依令行事,不急不缓把各类灵材、海妖内丹尽数收好,法器归鞘。一行人混在返航散修人流之中,步伐不快不慢,顺着开阔的滩涂大道,向着崖湾驻地的方向缓缓行去。
远远的,潜伏在深海暗礁缝隙当中的瘦脸海匪,远远望见这群天南修士动身。
见到他们动身之后,前行方向,似乎隐隐朝着礁峡的方位偏了几分。瘦脸海匪心中大喜,低声对麾下弟兄传令:
“上钩了!所有人做好准备,快船悄悄推进,绕去礁峡出口埋伏,就等他们踏入那条死路!”
三艘乌木快船,借着越来越厚海雾的掩护,悄无声息驱动,向着礁峡水道的出口位置悄悄绕去。
海匪所有人的心神,全部都寄托在那一条狭窄礁峡之上,一心等着猎物踏入罗网。
可走出去数里之后,滩涂大路微微拐弯。柴行歌带着众人,稳稳一转方向,彻底偏离礁峡那条近路,沿着开阔平坦的海岸继续前行。
这个变故,隔着茫茫海雾,起初并没有被海匪察觉。
海雾越来越浓,视野被压缩到只有十余丈远近。耳边唯有哗哗不绝的浪涛拍打礁石的声响。
走在队伍靠后位置的刘开阳,这时才悄悄回头,望向那白茫茫一片的茫茫大海。他看不见那些潜伏的海匪快船,可心中依旧憋着一口恶气,手掌按在斧柄之上。
许艺羲一边赶路,一边暗中观察每一名同门的气色,提防路途之上突然爆发厮杀,随时做好救治准备。郝培志怀中紧紧揣着那本记录同门名册与物资损耗的绢册,心底五味杂陈。
韩立走在队伍偏侧,神识依旧持续向外放出丝丝缕缕的探查。他能够感知到,三艘海匪快船已经全数赶到礁峡水道,在那狭窄出入口静静埋伏,船上海匪气息绷紧,个个蓄势待发,就等着猎物送上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海匪在礁峡埋伏等候。
一炷香。
两炷香。
预期当中的猎物,迟迟没有出现。
瘦脸海匪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站在快船船头,隔着厚重白雾向着礁峡入口方向眺望,什么人影都看不见。
“不对劲!人呢?”
他压着声音低吼,心底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派遣两名手下驾驭小型舢板,借着海雾掩护,摸去礁峡入口探查。
片刻之后,派出去的手下匆匆折返,声音带着几分慌张:
“老大!礁峡入口空荡荡,根本没有那伙外来修士的踪迹!他们……他们没有走这条路!”
瘦脸海匪浑身一僵,三角眼之中满是阴鸷暴怒。
“被识破了?!”
他千算万算,耗了数日潜伏摸底,自以为算准了一切,布下绝杀罗网,到头来,猎物根本没有踏入陷阱。
茫茫海雾翻涌,浪涛依旧拍打着礁石。
海匪精心编织的伏击大网,就此扑了一个空。
可这并不代表一切就此了结。
瘦脸海匪胸中怒火中烧,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滩涂大路的方向。海匪劫掠多年,岂会甘心谋划数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追!沿着滩涂沿岸追过去!他们身上带着伤,走不快!就算绕开礁峡,依旧还在落霞岛外围!今天这块肥肉,绝不能就这么白白放走!”
冰冷的喝令穿透海雾,在快船之上响起。三艘乌木快船调转船头,借着海雾遮蔽,沿着海岸线,朝着滩涂大路的方向,急速追猎而来。
白茫茫海雾笼罩的落霞岛近海,真正的追逐博弈,这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