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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沐一路小跑着扎回了村西头厂区的质检科办公室。

小姑娘那张未褪去稚气的娃娃脸红得像抹了层红胭脂,胸口那件被撑得紧绷绷的宽大工装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白玉琴正坐在靠窗的实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在报表上划勾。

她身上那件米黄色的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里头是件极显腰身的黑毛衣,吃了驻颜丹的皮肤白得像凝脂,耳垂上挂着两个小巧的银圈儿,在窗外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听见门口这慌里慌张的动静,白玉琴把钢笔往笔筒里轻轻一插。

这世道上的富贵向来不是平白掉下来的,她费了多大的心思、舍了多大的脸皮才从泥坑里爬到今天这体面位置,靠的就是骨子里那股豁得出去的野心。

看着自家这傻表妹捂着胸口跟个受惊兔子似地缩在门后头,她那两道修剪得极细的柳叶眉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跑成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让车间里那些碎嘴的婆娘瞅见了,还以为你偷拿了厂里的电线呢。”

白玉琴从桌上端起个带盖的搪瓷茶缸子,递了个白眼过去。

“让你去东大屋送张质检单,是给林老板过目,又不是让你去闯老虎洞,怎么吓成这副丢了魂的德行?”

苏沐沐赶紧把办公室的木门反手掩上,背靠着门板平复着乱撞的心跳。

“姐……不是……林老板在堂屋吃大骨汤面呢,桌上还摆着红油肉酱。”

小姑娘咬着下唇,两只小手死死绞着工装的下摆,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林老板看了单子没挑刺,还……还问我吃没吃早饭,说让楚楚姐给我盛一海碗热面条……晓月大姐也在旁边瞧着呢,我一紧张,撒腿就给跑回来了……”

白玉琴手里的茶盖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她站起身,踩着那双锃亮的小皮鞋走到苏沐沐跟前,伸手照着这傻表妹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真是不争气的糊涂脑子。

全红旗县上下,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削尖了脑袋想跟林老板搭上一句话,都摸不着门路,连县委大院里头的大小姐见了林毅都得收着性子陪笑脸。

天大的福分砸在鼻尖上,这丫头倒好,让人当场给吓跑了。

“你呀你,真是个守着金山要饭吃的笨胚子。”

白玉琴叹了口气,把苏沐沐拉到旁边的长椅上按着坐下。

“林老板是什么身份?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全县的经济翻个个儿的天大人物。人家随口留你吃口热面,那是把你当自家人看,晓月嫂子在旁边那是主母的气度,没开口撵你就是默许了。”

白玉琴伸手替苏沐沐整了整胸前有些歪扭的领口,压低了嗓门细细提点。

“你也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别整天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林老板心肠软、念旧情,但眼里最容不得窝囊废。以后再去庄园送单子,规矩要守,但步子得稳,大大方方地把话说明白,林老板要是再留你喝水吃饭,你就大大方方地坐下吃。”

苏沐沐脸颊烫得厉害,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泛着水雾。

“姐……我不敢,林老板那双眼睛太深了,看我一眼,我腿肚子都打软。”

“不敢也得练。”

白玉琴在表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眼神里透着股风尘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通透。

“姐成了他外头的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干干净净念过书,又长了这么一副好身架,真要在林老板眼里挣出个位置来,往后你爹妈在镇上腰杆子都能挺得比电线杆还直。主动点,懂事点,但千万别学外头那些轻浮浪蹄子的做派,林老板最烦那一套……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沐沐似懂非懂地绞着手指头,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挽起袖子在晨光里喝热面的沉稳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

同一时间的村委会大院外头,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十辆通体漆红、挂着红旗县重工车队铁牌的大解放卡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条长龙。

车斗里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底下压着几百捆油光水滑、散发着淡淡生漆味的耐寒人造革皮料,中间塞满了成箱的红星牌双卡收音机散件,最上头用大号油布严严实实盖着的,是村西头水厂刚刚灌装出来的第一批雪山玻璃瓶紫玉泉水。

大壮光着膀子,胸口那团浓密的黑毛上挂着汗珠子,正手里攥着根大号的螺纹钢撬棍,挨个车轮子用力蹬踩着检查防滑螺丝。

八四年的国道可不是后世平平整整的高速路,从关东老林子一路杀到南海边的广东深圳,足足要横跨几千公里,沿途翻秦岭、过楚水,山匪路霸和车匪多得像牛毛。

这一趟开出去,那就是在刀尖上滚油锅。

林毅披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从大队部走出来,脚下的高腰皮靴踩在泥地上稳如磐石。

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赵建国。

三十名从老部队退下来的精锐老兵,身上全套着新发的人造革防风坎肩,腰里别着实心精钢甩棍,副驾驶的脚垫底下藏着猎枪,子弹全是压满了实打实的独头铅弹。

“哥,家伙事儿和通关介绍信全给弟兄们发到手了。”

大壮扔下撬棍,抹了把脸上的黑机油,嗓门大得像擂鼓。

“十辆车配了二十个轮换的大货司机,三十个能打硬仗的老兵押车。沿途各个省份的军区后勤通行路条我也夹在驾驶证里头了,就算遇上地方上的刺头硬卡子,一亮红章子也得给咱们乖乖让道。”

林毅走到领头的那辆大卡车前头,伸手在冰凉结实的铁皮车头上拍了拍。

“这年头,南下的路上不太平,手里有货就是怀璧其罪。但咱们林家的车队,不惹事,也绝不怕事。”

林毅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三十个神色刚毅的老兵。

“遇到收过路费的规矩站子,按公家标准给钱拿发票;要是碰上拦路撒三角钉、拿土铳想吃黑食的亡命徒……”

林毅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吐出来的话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冷硬。

“不用请示,直接踩油门撞过去。出了人命,我林毅拿大卡车去省委保你们。”

“得令!”

三十个老兵齐刷刷地挺胸跺脚,军靴踏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柳红这时候踩着高筒皮靴从偏房走了出来。

她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

那箱子里头装着整整五十万崭新的大团结现钞,是建深圳大厦的启动资金。

“老板,深圳那边的梁支书已经命人在上步村村口候着了。”

柳红走到林毅跟前,眼神里透着独当一面的凌厉。

“这一趟我带车队直插华强北,先拿批文圈地起地基,再把收音机和皮料分销给沙头角的几个大水客,一个月之内,我保证把南边的分号旗子稳稳当当地插在深南大道上。”

“去吧,后方有我,放手干就是。”

林毅伸手替柳红正了正风衣的领口。

柳红心里一热,利索地翻身跳上头车的副驾驶座。

“轰——!”

车队像是一条喷着粗气的钢铁巨蟒,碾碎了路面上的浮土,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关内的漫漫南下长路。

……

送走了车队,林毅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回了西坡庄园。

沈佳宜怀里抱着小林铮,小家伙伸着肉嘟嘟的小手直冲着墙上的大相框抓挠,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口水泡泡。

安安带着宁宁和小宝在炕沿底下疯跑。

小丫头头上扎着两根崭新的红绸子,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追着那只脖子上系着红绳的野山猫满屋子转悠。

“大白!快把这只大花猫给我堵在柜子底下!它刚才偷喝了弟弟的半碗羊奶!”

小白虎大白现在长得快有一头小牛犊子那么重了,浑身雪白的皮毛泛着光。它听见安安的命令,极其威风地迈着方步堵在立柜门口,喉咙里发出一声稚嫩却威严的“嗷呜”声,吓得那只在山里野惯了的山猫缩在墙角里直打哆嗦,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林毅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刚沏好的紫玉清茶抿了一口。

门外是欣欣向荣、工业狂飙的下河村,南下的大道上是带着巨资开拓特区的滚滚车轮,而眼前这间大屋里,则是千金不换的娇妻幼子与满堂欢笑。

这人间的极致富贵与安稳,就这么严丝合缝地融在了一盏清茶的温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