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程足足颠簸了七天七夜。
当十辆满载着东北物资的大解放重卡终于穿过韶关的崇山峻岭,压过泥泞不堪的广深公路,驶入深圳特区那片尘土飞扬的大工地时,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柳红,也被眼前的景象给震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车窗外头,空气湿热得像个大蒸笼,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放眼望去,整个罗湖和上步片区简直就是个被彻底开膛破肚的巨大修造场。
几十座冒着黑烟的柴油推土机在烂泥塘里疯狂轰鸣,成千上万个戴着黄色塑料安全帽的工程兵和打工妹,正挑着扁担、推着铁斗车在大水坑里来回穿梭。
路边高高竖起的红色铁皮大牌子上,刷着十二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街面上到处都是从香港那边开过来的右舵大货柜车,喇叭按得震天响;穿着花衬衫、手里攥着大号“大哥大”无线电话的港商,正踩着泥水在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子前挥舞着港币大声叫嚷。
这是一个充满了野蛮生长、遍地都是黄金与机遇的疯狂时代。
车队在华强北路口一处用毛竹杆围起来的荒地前停了下来。
上步村的梁支书早早就带着村委会的几个干部在路边候着了。
老支书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白汗衫,脚底下踩着双塑料拖鞋,一看见头车副驾驶上下来的柳红,赶紧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生烟丝卷给掐灭了,满脸堆笑着小跑迎了上去。
“哎呀!柳经理!你们可算来了!林老板这神机妙算的本事,真是比庙里的菩萨还要灵啊!”
梁支书一握住柳红的手就激动得直拍大腿,指着眼前这片五十亩的土地。
“前年林老板花了几万块钱把这片荒草塘子包下来的时候,公社里的人都在背地里笑话他是个北方来的冤大头。结果今年开春,市里红头文件一下,把整个上步片区全部规划成电子工业配套区!这地皮的价格每天都在往上翻着跟头涨,昨天还有两个香港老板提着两百万现金的皮箱子,非要逼着我把这块地转给他们盖塑料厂呢!”
柳红站在泥地里,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超墨镜。
她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在南方的湿热海风里微微扬起,身后三十名荷枪实弹、神色冷厉的东北老兵齐刷刷地跳下卡车车斗,腰里的精钢甩棍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寒芒。
这股子从北方老林子里带过来的铁血煞气,瞬间把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港商和倒爷给震得连连后退。
“梁支书,转让的话以后就别提了。”
柳红把手里的黑色密码箱直接放在解放卡车的发动机机盖上,“咔哒”一声弹开锁扣。
整整五十万扎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崭新大团结钞票,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几个村干部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五十万工程首付款。我们林老板发了话,这五十亩地一寸都不卖,咱们自己盖。我们要在这里盖一座七层高、带地下双层仓库的‘紫气东来科技大厦’!”
柳红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盖了省委大印的批文和图纸,拍在钱堆上。
“一楼二楼全部打通做成全特区最大的电子元器件和散件批发大厅,三楼以上做精密组装车间。大壮带来的车队里全是东北上好的红松大木和特等水泥,明天一早,施工队直接进场打桩!”
梁支书看着那满箱子白花花的现钞,激动的两只手直打哆嗦。
在八四年的深圳,能一口气掏出五十万现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内地企业,简直就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好!好!有林老板这份气魄,村里的劳力全听柳经理调遣!谁敢来工地上闹事递爪子,我老梁第一个带人拿扁担抽他!”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东北下河村,正沉浸在初夏最舒坦的一片绿意里。
二道河子两岸的柳树垂下了嫩绿的枝条,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的波光。
村西头的紫玉矿泉水厂房外头,两台全自动的现代化灌装设备正发出平稳的运转声,一箱箱用红松木盒包装精美的雪山玻璃瓶矿泉水,正源源不断地装上开往省城的专列。
西坡庄园那间宽敞通风的地下实验室里,白炽灯光打得通亮。
孙静穿着件干净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细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精密滴管,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管深蓝色的提纯试剂滴入培养皿中。
不远处的防空洞深处,那台经历了无数次手工打磨与调校的苏联光刻机,正发出极其轻微而平稳的嗡鸣声。
陈默满脸胡茬,正光着膀子在显微镜前仔细观察着刚刚蚀刻出来的一块微米级单晶硅片。
“静姐!成了!”
陈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咱们自己的‘中国芯’高频晶体管,可以正式量产了!”
孙静手里的滴管微微一颤,一滴药液落入试管,激起一圈完美的涟漪。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清冷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把数据封存归档,给林毅送一份上去。有了这个底座,咱们在深圳盖的那座科技大厦,就再也不用看那些日本和美国供货商的脸色了。”
庄园的正房前院里,初夏的日头把青石板晒得暖烘烘的。
大黄牛舒舒服服地卧在那个新搭好的阔顶大凉棚底下,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刚从后山割回来的甜苜蓿草,四个巨大的牛蹄子放松地摊在麦秸秆上,浑身暗金色的皮毛在树荫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黑龙趴在走廊的台阶边缘,两只尖耳朵时不时警惕地转动两下。
在它肚皮旁边,小白虎大白正四脚朝天地打着呼噜。
安安手里拿着个小号的木制喷水壶,正领着宁宁和小宝在花坛边上给那些刚出土的西红柿苗浇水。
“小宝你浇慢点!小苗苗喝水太急会呛着的!”
安安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农似的指指点点,脚底下那双小红皮靴踩在泥土边缘,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污泥。
堂屋里的大八仙桌旁,苏晓月和沈佳宜正低头翻看着省城汇过来的最新账目。
“上个月光是省委接待处和军区总院结回来的矿泉水款子,就有整整十八万现金。”
沈佳宜修长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一拨,发出清脆的响动,嘴角带着大院千金特有的自豪。
“楚老昨天还亲自给毅子挂了保密电话,说京城几个退居二线的老首长喝了咱们这水,连多年的老风湿和失眠症都大有好转,下半年国宴用茶的指定冲泡用水,已经内定给咱们的紫玉神泉了。”
苏晓月抿着嘴笑,把手里的账册合上,转头看向靠在窗边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林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