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奶奶讲诡事 > 第517章 没脸的人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那年我还没上小学,成天在奶奶屁股后头转。奶奶手不闲着,一停下来嘴里就不停。这天傍晚她坐在灶屋小板凳上,腿上摊着一簸箕刚扒下来的苞米棒子,一粒一粒往下搓,搓下来的玉米粒哗哗落进脚边的筐里。我蹲在她脚边,拿小棍在地上划拉着玩,划累了就仰脸看她。我问她,奶奶,你们那时候村里,有没有什么吓人的事。奶奶手底下没停,斜了我一眼,说吓人的事多了,看你敢不敢听。我说敢。她哼了一声,说敢就坐着,别到时候钻我怀里。她跟我讲了这么一桩事。这事儿不是咱们家的,是她年轻时候在村里听老辈人传下来的,离她那会儿也有些年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不高,跟平常唠嗑一个调,可我后来长大,多少个夜里一想起她当时搓苞米那个不紧不慢的劲儿,后脖颈子就一阵一阵发凉。

我当时小,听她这么说,还往前凑了凑,以为又是哪家丢了鸡、谁家老人夜里咳嗽的家常。奶奶不讲那个,她一开口,讲的是另一码事。

奶奶说,那是她还是新媳妇那几年,村子比现在穷,住的大多是土坯房,房后头就是连片的苞米地,村当中一口老井,井台上磨得溜光。村里有这么一户人家,当家的姓周,大伙儿都叫他老周。老周这个人本分,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地里一把好力气,就是家里外头都拿不起来事,村里人说句不好听的,他这人就像地里一根没长直的垄,直是直,就是软,风一吹跟着晃。老周前头娶过一房媳妇,没过两年得急病走了,留下一个半大不小的闺女。后来经人说合,又娶了现在这个女人,姓李,桂兰。

李桂兰是从更远的屯子嫁过来的,家里姊妹多,排得上号,打小就不被当回事,嫁人也是家里一口做的主,聘礼换回两袋粗粮。她刚嫁过来那两年,人还是有笑模样的,个子不高,身量单薄,脸盘倒是白,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见人先低头,说话声音轻,问一句答一句,从不跟人拌嘴。老周的妈还活着,是个厉害老太太,牙口不好,嘴却利索,一天到晚坐在炕头上挑三拣四。李桂兰天不亮就起来挑水、烧火、喂猪、扫院子,饭端到炕沿上,老太太嫌硬了软了、咸了淡了,她一声不吭端回去重做。前头那个闺女比她小不了几岁,半大孩子正较劲的时候,管她叫,不叫妈,她也不恼,孩子穿的戴的,她一样一样给拾掇干净。

村里人起初都说老周命不错,捡着个软和媳妇。可日子一长,就有人背地里咂嘴,说这女人太闷了,闷得不像个活人。她不串门,不跟一帮妇女在井台上洗衣裳唠嗑,别人凑堆儿纳鞋底,她缩在家里;开社员大会她坐在最后一排,散会人走光了她才起身。有热心的媳妇拉她去赶大集,她去了,站在供销社门口,人挤人,她就贴着墙根站,别人买这买那,她两手空空跟着走一趟,回来也不说看见啥了。有人问她家里咋样,她张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眼睛看着鞋尖,那意思就没往下说了。

奶奶讲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从簸箕里捡起一个没搓净的苞米,用指甲把最后几粒剥进筐里,才接着说。她说人这一辈子,怕就怕一句。你真挺好,话是往外冒的;你嘴上说挺好,眼睛不看人,那就是不好,只是她不说,也没处说。李桂兰这人,心里有事,全憋着,憋在肚子里,跟窖里的酸菜似的,捂久了,外头一层好好的,里头早就沤透了,只是旁人看不见。

这些日常里,没有一件是天大的委屈,可一件压一件,压在一个没人替她说话的人身上,就把人压蔫了。老太太嫌她做饭咸了,她重新做;嫌她喂猪慢了,她天不亮就起;前房闺女衣裳破了,她连夜缝,缝完孩子扔在炕上,连句谢都没有。村里人凑在井台边洗衣裳,喊她一声,她拎着盆过去,刚站定,有人一句哎,你家老太太又念叨你了吧,她张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蹲下去搓衣裳,搓完先回了家,此后再不去凑。老周下地回来,往炕沿一坐,她端饭递水,问他地里咋样,他一声,不说了;她想说点什么,看看他那张木脸,也就咽回去。两口子一个屋里睡觉,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老周背对着她,很快睡着,她躺着听他喘气,一夜一夜。

她也不是没试着跟人走近过。有一回邻居媳妇送她一把自家腌的雪里蕻,她高兴了好几天,回送了半斤自己纺的线,想着以后能走动。过了半个月,她在墙根下听见那媳妇跟别人说,李家那个媳妇,闷得吓人,跟她说话像对墙。她端着盆站在墙这边,站了很久,从此再没送过东西上门。人就是这样,你一次次把话咽回去,咽着咽着,就觉着这世上没人认得你这张脸,你站在人跟前,跟没站一样。

嫁过来第三年头上,李桂兰怀上了。这是她头一个自己的孩子,老周嘴上没说啥,跑前跑后倒是勤快了些,把院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给她炖了两回。老太太这回也难得没挑刺,成天掐着指头算日子,盼着抱个大胖小子。李桂兰自己呢,脸上那点笑模样又回来了,摸着肚子,有时候半夜里自己跟肚子里的孩子小声说话,说的什么没人听见,第二天隔壁起夜的听见了,只当是她睡癔症。她纳了小衣裳,缝了小兜肚,一寸一寸地做,做好了叠在柜子最里头,谁也不让看,自己一个人翻出来看一遍,再叠回去。那是她这辈子头一桩盼头,她心里大概觉着,有了这个孩子,这家里就有一个认得她、跟她亲的人了。

谁知道临盆那几天出事了。孩子胎位不正,生得艰难,请来的接生婆接生婆,在屋里折腾了一天一宿,老太太在院里转来转去,老周蹲在墙根底下,一锅接一锅抽烟。天蒙蒙亮的时候,屋里传出孩子一声哭,可那哭声又细又弱,哭了没几声就没了。接生婆掀帘子出来,脸色不好看,冲老太太摇了摇头,说孩子没保住,是个小子,落了地就没气了。产妇大人也险,人昏死过去两回,血顺着炕席往下渗。

奶奶说到这儿,手上的活慢了。她说那一关李桂兰好歹是扛过来了,人是活了,可从炕上下来那天,人就不太对了。以前她说话是轻,好歹还应人;这之后,她像是把自己整个人关上了一扇门。饭做好了她坐着不动,喂到嘴边才嚼,眼睛空空地望着墙,半天不眨。老周请了屯子里会摸脉的大夫来看,大夫号了半天脉,说人没病,就是心里堵,开了点安神的草药,熬给她喝,喝了也不见好。老太太这时候又端起婆婆的架子,说她矫情,说哪家女人不生养,死了个孩子天塌不下来,不让老周惯着她。李桂兰听见了,还是不吭声,夜里也不哭,就是睁着眼躺着,一直躺到窗户纸发白。

出事那阵子,正是刚入秋,地里的苞米开始拔浆。李桂兰出了月子没多久,身子虚,老太太不让她下地,让她在家做饭喂猪。有一天清早,老周下地走了,老太太起夜,发现里屋的门开着,李桂兰不在炕上。老太太起初以为她去茅房,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回来,心里发毛,喊了两嗓子,没人应。前屋后屋、猪圈柴房找了一遍,没有。又去院外头找,村东头问了一圈,都说没见着。老周被叫回来,一帮人帮着在村四周的苞米地边上找,找到晌午,在自家院后那片最密的苞米地深处,找到了她。

她挂在一根横出来的苞米杆上?不是。奶奶说,不对,是在仓房。仓房是老周家最靠后院的一间小土屋,原先堆柴火放犁耙的,平日里很少进去,门虚掩着,里头常年不见光,地上是踩实的黄土,靠墙堆着劈好的柴禾、一口破缸、几张旧犁杖。一帮人推门进去,一股味儿先扑出来,不是死人味,是一股子闷了很久的、旧土和柴禾返潮的气,混着一点淡淡的、说不出的腥。

李桂兰吊在仓房房梁上,人已经硬了。房梁上绕了一圈麻绳,绳头打了个死结,她脚下倒着一个翻过来的板凳,板凳腿朝天,板面上留着她鞋底蹭出来的两道印。她身上还是平时那件旧夹袄,脚上一双黑布鞋,鞋是新纳的底,她自己纳的,临了也没舍得穿出去几回。人吊得不高,脚尖几乎还够着地,膝盖微微弯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抓绳子,也没有挣扎的样子,安安静静地悬着,像是自己把自己摆成这个姿势的。

进去的人先看见的是她那双手。十个手指头全劈了,指甲盖翻起来,指甲缝里结着黑红的血痂,手背上一道道抓痕,从手腕一直抓到指尖,皮都翻着。地上靠墙的位置,黄土被抓出一道道深沟,沟里嵌着断指甲和血丝,抓痕从墙根一直爬到半人高,像是她临死前曾在那面墙上抓过很久。这些都是人放下来之后,众人借着灯才看清的,刚进门那一眼,谁也顾不上看手,全被她的脸钉住了。

这些都好说,真正让一帮后头皮发紧的,是她的脸。

奶奶说,当时先进去的两个半大小子,后头跟着几个大人。人刚放下来,有人举着煤油灯凑近了照,照到脸上,那两个小子一声就往后退,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出去。后头的人不明所以,挤着上前看,一看也都不吭声了。李桂兰那张脸,没了。

不是说脸上受了伤,伤了还有个样子,破皮的破皮,流血的流血,哪怕烂得不成形,你也知道那是一张烂了的脸。是那张脸整个儿平了。鼻子、眼睛、嘴,这些原本该有的东西,全没了,只剩下一片光溜溜、皱巴巴的皮肉,皮色发灰发黄,贴着颧骨贴在下颌,上头没有眉骨的起伏,没有眼窝的坑,没有鼻梁的棱,没有嘴唇凸出来的那一点,就跟一个刚揉好的、还没下模子的面团,模模糊糊地糊在那儿。嘴唇的位置只有一道浅浅的、横着的褶子,眼睛的位置什么都没有,连个窟窿都没有,本该是眼珠子的地方,就是一片绷紧的皮,平得能照见灯影。整张脸上找不到一处高低,你拿灯从左边照,右边照,照过去照过来,都是一片匀匀的、没有起伏的灰白。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全是血痂,十个指头都劈了,指甲盖翻起来,一直红到根。

最让人头皮发炸的是,她脖子是直直的,头微微往前低着,那个平面正对着刚进门的人,就好像她就算没了脸,也还朝着门口来人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对着你看。

那两个小子后来跟人学,说灯一照,你先看见她一双耷拉着的脚,再往上看,到脖子那里,本该是脸的地方,黑糊糊一片,你一开始还当是灯晃的,眨眨眼再看,那地方就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人却分明吊在那儿。你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本能地知道,那张脸不该是这样的,吓得人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

一帮人七手八脚把人从梁上解下来,谁也不敢再往脸上看。老太太当场就瘫了,坐在地上拍着腿哭,这回哭得是真的。老周蹲在旁边,一言不发,烟袋锅子都磕掉了,人也没察觉。出了这样的事,报给公社,公社派人来看过,尸首是自己吊的,仓房里也没别人的脚印,按自尽办了。可脸上那情形,谁也说不明白。有人猜她是死前自己把脸抓烂的,可抓烂了怎么会抓得这么干净,这么齐整,连个窟窿都不留?也有人说兴许是灯影看岔了,可当时在场十几个人,灯又不止一盏,都说看岔了,不至于十几个人一起看岔。

入殓那天,李家那边来了几个本家,隔着棺材看了一眼,都别过脸去了。老周找人裁了一大块黑布,把脸那地方整个盖住,从头蒙到下巴,棺材里只露出脖颈子和手。棺材钉下去之前,李家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子围着棺材转了两圈,蹲下去跟老周说了一句话。这话奶奶是听老周自己后来跟人念叨的,那老头说:她活着的时候,没人好好看过她这张脸。你记着,入土之后,别让她空着走。老周没听懂,问啥意思,老头摆摆手,不说了,坐上回去的车就走了。

丧事办得冷冷清清。李桂兰在村里没什么人缘,生前不串门,死后自然没人来哭,老周家的亲戚帮着抬了棺,埋在村后坡那片坟地里,跟前头死去的头一房媳妇的坟隔着几垄地。坟头堆起来,插了幡,烧了纸,事就算过去了。

奶奶说,乡下办丧事,最能看出一个人这辈子活得轻还是重。人家有头有脸的人家发丧,出殡那天白幡挂出去半条街,街坊邻居提着篮子来,纸钱一撒,眼泪是假是真先不说,排场得有,死人也得有人送。李桂兰出殡那天,抬棺的都是本家几个远亲,街上站着看热闹的稀稀拉拉,小孩被大人一把薅回去,说是不吉利。没有吹鼓手,没有祭品,棺材前头连个摔盆的都差点没有——前房那个闺女是带过来的,按规矩不算亲生,可到底是家里孩子,最后还是让她跪在前头摔了瓦盆,盆摔下去,一声脆响,街上几个老太太别过脸去。棺材抬出巷口的时候,李桂兰那个娘家来的人早走了,老周走在棺材旁边,一身白孝,腰弯着,眼睛看着脚底下的路,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泪,也没哭出一声。老太太坐在家里炕上没出来,说身子骨弱,经不得风。

下葬那天也有个小细节,当时没人当回事,事后老辈人提起来才咂嘴。坟坑挖好,棺材要落下去,抬棺的人一使劲,棺材在坑沿上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的一声闷响,坑边上看热闹的一个老太太忽然说,她听见棺材里头有个很轻的声儿,像是什么东西贴着棺材板,划了一下。她跟旁边人说了,旁边人白她一眼,说棺材密封得严严实实,里头能有啥声儿,是她自己耳朵发沉。这老太太也就没再言语。可后来怪事一桩桩出来,她逢人就把这事翻出来,说那天她听得真真的,不是风,不是棺材板裂,就是里头有东西动了一下。

坟头堆起来,插了幡,烧了纸,事就算过去了。老周那会儿还年轻,经了这一遭,人更闷了,前房留下的闺女慢慢长大,老太太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日子就这么往下过。老太太经了这场丧事,反倒把腰板挺直了,家里家外照旧是她说了算,李桂兰屋里的东西,她挑能用的归置给了前房闺女,那件青灰色的旧夹袄叠了叠,压进了柜底,再没人动。老周白天下地,晚上回来,吃完饭就蹲在门口抽一袋烟,抽完进屋睡觉,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村里人见了他,客套两句,也就过去了。

村里也没人把一个自尽的媳妇太放在心上,农忙完了,各家有各家的活,李桂兰这个人,就像井台上被人踩平的一块石头,渐渐没人提了。孩子不懂事,偶尔在老周院墙外学大人说话,被自家大人听见,一巴掌扇回去,骂一句小孩子别瞎嚷嚷。日子就这么往前滑,夏天种地,秋天收粮,冬天猫冬,谁也没多想坟里躺着的那个人。

头一个不对劲的事儿,发生在她下葬后的第二十一天。

奶奶说,咱们村当年有个规矩,不兴现在这些个排场,可老人过世,头一个月里家里要有人睡在灵前守着,老周守了几天,后来老太太拦着,说年轻人熬夜熬坏了身子没人下地,就改成分轮,夜里家里留个活人听着动静。李桂兰下葬后的第二十一天夜里,轮到前房那个闺女在堂屋睡。那年她十二三,正是怕黑又嘴硬的年纪,一个人躺在堂屋的板床上,窗户纸外头月亮很亮,照得地上一片白。后半夜她听见动静了。

那动静很轻,不是风,风不会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用指尖在窗棂上划。嗤啦,嗤啦,慢腾腾的,从窗棂这头划到那头,再从那头划回来。闺女先是装睡,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捂住耳朵。那声音不停,也不大,就是一直在那儿划,划着划着,忽然变成了指甲刮窗纸的声儿,纸又薄,刮一下,她心口就跟着抽一下。后来那声音停了,停了有一袋烟的工夫,她刚松口气,门闩响了。

堂屋那扇门是老式的木门,里头插着木闩,她睡前亲手插上的。那门闩不是被人拽开的,是从外头,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拨弄,木闩在卡槽里轻轻地、慢慢地往一边滑,的一声,又一声。闺女吓得大气不敢出,被窝里的身子抖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门开了一条缝,外头月光灌进来,地上铺了一道白。

没有人进来。

门缝开了一条,又缓缓合上,木闩自己又滑回了原位。屋里一切照旧,什么都没进来。闺女熬到鸡叫,连滚带爬跑去找她奶奶,老太太披上衣服去看,门闩好好插着,窗户纸完好无损,连个手印都没有。老太太把她骂了一顿,说她睡觉不老实,自己插的门自己忘了,瞎诈唬。闺女有嘴说不清,这事儿就压下了。

可打那天起,村里夜里开始不太平了。先是住在老周家隔壁的老朴家,老朴媳妇起夜上茅房,冬天,她披着衣裳推开后房门,打算绕到院角的茅厕去。刚迈过门槛,她脚底下一顿——院当中站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穿一身青灰色的衣裳,长头发散着,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就站在月光底下,像是在看什么。老朴媳妇以为是自家男人起夜走错了地方,低声喊了一句当家的。那人没应声,也没回头。她又喊了一声,那人慢慢、慢慢地转过半个身子来。

奶奶说到这儿,把手里搓好的一捧玉米粒归置到筐里,搓苞米的手停了好一会儿。她说,老朴媳妇这一嗓子,是从自己家里喊出来的,喊到最后破了音,院里院里院里地喊。老朴被叫醒,披着棉袄冲出来,院里空空的,月光白花花洒一地,连个人影都没有。老朴媳妇瘫在门口,浑身抖,牙齿磕得哒哒响,半天才说出囫囵话。她说她看见那人转过半个身子,脸是朝着她的,可那张脸没有。她举着的手还指着院当中,说不出第二句话。

老朴家不信邪,第二天天亮,院当中踩得实实的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他家院子前后都有墙,那人要是真进来,总得翻墙,墙头上没有翻墙的痕迹,雪地上更没有出去的印子。就好像那东西是从地底下冒出来,又化回地里去的。老朴媳妇从那天起病了一场,高烧,说胡话,闭着眼喊别过来别过来,烧了三天才退,退了以后人瘦了一圈,再也不敢夜里出屋。

老朴媳妇这病还没好利索,场院那边又出了事。

队里有个看场院的老汉,六十多,光棍一条,身子骨硬朗,一个人睡在场院边上的小窝棚里,守着堆成山的粮食垛,防人偷,也防野牲口。那时候看场院的规矩是夜里隔一阵打一梆子,梆子声响一圈,让村里知道场院有人。老汉打了一辈子梆子,胆大,睡觉从来不用关门,他说他这把骨头,没什么可偷的。出老朴媳妇这事后的第三天夜里,老汉照例巡场,围着粮垛走了一圈,回到窝棚,刚点上一锅烟,听见窝棚外头有人走路。

脚步很轻,围着窝棚,慢慢绕,绕了一圈,又一圈。老汉以为是夜猫子,或者是村里谁家起夜的,冲外头喊了一声:外头没人应,脚步声不停,还是绕。老汉端起灯,撩开门帘往外照,灯光照出去,粮垛之间空荡荡的,月光铺在粮食上,白晃晃,一个人没有。他骂了一句,回去坐下。刚坐下,脚步声又起来了,这回绕得更近,就贴着窝棚墙根,一步,一步,慢得很。老汉撩帘子再照,还是没人。

第三回,老汉不照了,他攥着梆子,坐在门后头听。那脚步绕到门这一面,停住了。停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外头安安静静,没有呼吸声,也没有别的动静,可老汉就是知道,外头贴着门站着一个东西,站着不走。他说他那会儿后背上的棉袄全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凉得跟铁板一样。后来他听见门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女人叹气似的气声,的一下,长,散,不是哭,就是叹,叹完了,脚步声重新起来,慢慢绕回粮垛那头,远了。

老汉第二天跟人说,他活了六十多年,那一夜是头一回害怕。他说可怕的不是看见什么,是你明知道门外站着个东西,你照它,它不在,你骂它,它不应,它就贴着那道门,跟你隔着一层木板,你俩谁也不碰谁,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伸手进来。老汉当天就卷铺盖走了,说什么也不看场院了,宁可在家挨饿。

紧接着,又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出了反应。那孩子三岁多,平时乖乖的,那几天开始,一到后半夜就哭,闭着眼哭,哭的时候两只小手往前够,朝着炕里头那面墙够,嘴里含含糊糊地叫阿姨,阿姨。他娘哄不住,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走半宿,孩子哭累了才睡,第二天醒过来,问他夜里叫谁,他什么都不记得,瞪着眼睛玩。连着七八天,夜夜如此。他娘把这事跟邻里一说,有懂行的老人让她把孩子贴身戴的一枚长命锁翻个面,锁心朝外,又在孩子枕头底下压一把剪刀。压了剪刀,孩子不哭了,可他娘自己连着两夜,听见窗根底下有女人小声念叨,念叨的什么听不清,就那一句,翻来覆去,像是什么话在嘴皮子上磨。她把窗纸捂得严严实实,天亮揭开看,窗外的窗台上,霜花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圆圆的印子,像有人把两只手贴在窗台外头,捂了半天,霜化了两个圆。

还有一桩更零碎的,说出来谁也不当回事,可凑到一块儿瘆人。那阵子村里各家开始丢东西,丢的都不是值钱物件,是针头线脑,是晾在外头的一只袜带,是窗台上搁着的半块胰子,是女人梳头发掉在梳子上、又随手搁下的几缕长发。你早上起来找,找不着,问一圈,没人拿。谁家要是夜里忘了把晾在院中的衣裳收进屋,第二天准少一件,地上只剩个木夹子,衣裳没了。没人丢大牲口,没丢粮食,就是这些贴身穿、贴人用的零碎,一样一样少。老人私下里嘀咕,说她不偷东西,她是在凑,凑这些人的贴身物件,挨着家地摸过去。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看见个青影子在村道上走,有人说半夜听见院墙外有女人小声哭,哭两声停一停,再哭,哭得没个调,不像活人哭。起先还有人说是谁家里的影子、是野牲口、是风吹动静,可一桩接一桩,由不得人不信。奶奶讲,那会儿村里人胆小,又没处说理去,夜里家家户户天黑就关门,门闩横两道,窗缝拿旧纸糊上,家里有孩子的,天一擦黑就把孩子薅回屋,不让出门。大人们嘴上说哪有那回事,可谁心里都发毛,路上碰见了,互相叮嘱一句夜里警醒着点。

那一阵子,村里有个赶车的老赵,给生产队赶马车,常在外头跑,回来得晚。出事之后有一回,他从邻村帮工回来,走到村边那段土道,天已经黑透了,他甩着鞭子,牲口走得慢。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走路的脚步,是那种很轻、拖着走的声儿,跟在后头,他快,那声儿快,他慢,那声儿也慢。老赵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敢回头,跑赶车这些年,走夜路的规矩他懂,后面有东西跟着,不能回头。他就那么硬着头皮往前赶,鞭子甩得啪啪响,牲口打了个响鼻,跑得更快了。身后那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一直跟到村口的老榆树底下,他拐进村道,那声儿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土道上空荡荡的,月亮把树影子铺在地上,什么都没有。

老赵进了村,腿肚子都是软的,当天夜里就把这事儿跟家里人说了。家里人问他后头到底是个啥,他说没敢看,只觉得后脖子那一块,从头到尾都是凉的,像有人对着他后脖子吹气,一口气,隔着衣裳,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说怪就怪在,那人跟了他这么远,不上前,也不叫他,就跟,一直跟,安安静静地跟,你不知道它要干什么,这才最吓人。

老赵这一回,不是头一个听见身后脚步声的,只是别人都没当回事。村北头有个推磨的媳妇,半夜起来给牲口拌料,从磨房到牲口棚来回走,走了两趟,第三趟她觉出来,自己脚底下踩着一个步点,身后也跟着一个步点,她快,那点就快,她停,那点就停。她当是自己男人起夜跟着她,喊了两声没人应,借着窗里透出来的油灯光往磨房那面土墙上看——墙上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没有第二个。她扔下木锹就往屋里跑,把门闩插上,那一夜再没敢出去,牲口饿了一宿。

还有住在井边的一户人家,夏天天热,夜里睡不着,把窗户支开透气。他后半夜迷迷糊糊,觉着有人趴在窗台上,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气拂在脸上,一下,一下,像人睡着时的呼吸,可那气是凉的,没有活人的温度。他睁开眼,窗户支着,外头黑漆漆,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可那股凉气还在,正对着他脸的位置,一下一下。他不敢动,闭着眼装睡,一直熬到鸡叫,那气才散。第二天他在窗台上发现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雨,不是露,是哈气哈出来的,一大片,就在他脑袋对着的那个位置,像有人在窗外整整哈了一宿。

这些零碎事单拿出来,谁家都能给自己找出个说法,风啊,牲口啊,自己吓自己。可它们一件接一件,像冬天房檐下的冰溜子,你不碰它没事,碰一根,连带一串往下坠。等到借个火这三个字开始在夜里各处出现,村里人才意识到,这东西不只是跟着人走,它开始跟人搭话了。

先是场院边住的一户,夜里听见院门外有人低低地说借个火,开门看,门外土路上白霜一片,没人。接着是村南头,一个老汉起夜抽烟,火柴划不着,听见窗户外头女人轻轻说我给你火,他汗毛一竖,捂着被窝到天亮。到后来,借个火这三个字,隔三差五就在谁家墙根底下响一下,声儿忽东忽西,你应了,它就没了;你不应,它过一会儿又说一遍,还是那句,柔柔的,平平的,没有情绪,跟背熟了似的。

奶奶说,她那时候还是新媳妇,夜里听得真真的,她男人也就是我爷爷,那时候壮实,睡在她旁边,她推醒了说,爷爷披衣起来,端着灯在院里转了一圈,回来说风大,别瞎想,躺下睡。她讲到这儿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爷爷胆子大,那几年夜里出去过几回,啥也没碰上,可也再没敢让她一个人夜里出屋。

奶奶说到这儿,我手里的小棍早就停了,整个人往她脚边挤,挤得几乎贴住她的腿。她低头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手背上全是苞米叶划出来的细道子,接着又搓,接着讲。

村东头住着一户姓吴的,老两口带一个儿子,儿子二十出头,还没说上媳妇,大伙都叫他大吴。大吴是个楞头青,天不怕地不怕,村里人夜里嘀咕那没脸的女人,他听见了直乐,说都是老娘们自己吓自己,真要有这东西,他半夜拿洋叉去守着,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他这话是白天说的,说得响当当,谁也没料到,头一个正经被那东西粘上的,就是他。

那天夜里起风不大,大吴跟邻村一个伙计在队里场院里帮着脱粒,忙到后半夜才散。他一个人往家走,经过村当中那口老井。井口边上有棵老柳树,枝子伸得老长,半夜里被风一吹,扫着井沿,一下一下。他走到树底下,听见井那边有人叫他。

叫的是他的小名,一个女人的声儿,压得很低,柔柔的,隔着几步远,说:大吴,借个火。

大吴站住了。他身上没带火,带了也是划火柴点烟。他左右看看,井台上没人,柳树后头也没人影。他冲着那边喊了一句:谁啊?那边不答话,过了一会儿,又轻轻说了一遍:大吴,借个火。声儿不远不近,就是从井台那边飘过来的。大吴头发根一下子立起来了,白天那点胆气全没了,他不敢再应,迈开腿就往家跑,一口气冲到自家门口,拍门把他娘喊起来,进去插上门,胸口擂鼓似的跳。

他娘问他咋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声,最后才挤出一句,井边有人喊他借火。他娘骂他听错了,让他赶紧上炕睡觉。大吴躺下,一宿没合眼,竖着耳朵听外头。这一夜倒安稳,再没动静。他当真是自己听错了,第二天天一亮,该干啥干啥,下地、吃饭、帮工,跟没事人一样。只是白天在地里,他总有个甩不脱的感觉,觉着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人跟着,回头看,地里就他和邻地干活的,日头底下明明白白,没人。他把这归结为昨夜吓着了,自己吓唬自己,骂了自己两句,接着干活。

可从第二天傍晚起,他觉得不对劲了。先是脸。他洗脸的时候拿毛巾搓脸,搓着搓着,觉着两颊发木,像挨了冻,麻酥酥的,用手使劲揉,揉不过来。他照家里那面挂在墙上的破铜镜看,镜子里自己的脸还在,眉眼鼻子嘴都在,可他总觉着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第二天,那麻劲儿从两颊爬到额头,又爬到下巴,他自己用手去摸,摸着摸着,发现脸上的皮跟底下的肉不贴着了,轻轻一揪,能揪起一小片,不疼,没有知觉,像揪着别人身上的皮。他慌了,跑去找屯子里那位会摸脉的大夫,大夫翻他眼皮,按他脑门,看他舌苔,号了半天脉,说脉上没病,人好好的。大夫纳闷,让他回去多喝热水,别受风。

到了第三天夜里,大吴躺炕上,半夜让一阵凉醒了。不是屋子冷,是脸上凉。他迷迷糊糊抬手摸自己的脸,摸了一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他的脸,摸上去是滑的,平的,眉骨没有了,眼窝没有了,鼻子那个棱也没有了,手心从额头抹到下巴,就像抹在一片绷紧的、光溜溜的皮上,什么起伏都没有。他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那面破镜子跟前,划着火柴凑近了照。

他娘后来说,她在里屋听见外头一声,跑出来一看,大吴瘫坐在镜子底下,火柴掉在地上,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她举着灯凑到镜子跟前,又凑近儿子的脸看,一看自己也傻了。大吴的脸还在,可那张脸淡了。眉毛淡得快看不见了,眼睛周围一圈皮肤发白,眼眶那两个坑浅了,鼻子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低下去一截,嘴唇那道缝也薄了,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泡过、又轻轻揉过的画,五官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可颜色和轮廓一层一层地往回退,往淡里走,像是这张脸正在他自己头上慢慢地、慢慢地化掉。

大吴吓得把自己一张脸死死捂住,不让他娘碰。他娘找布给他裹脸,裹不住,第二天一早,那张脸又淡了一层。村里有人听说了,大着胆子过来看,站在门口往屋里瞄一眼,出去就关门,脸色都不好看。老人家聚在一块儿嘀咕,说这模样,跟当年李桂兰下葬时那张脸,是一个走向——先是淡,再是平,最后什么都不剩。

这时候村里人才把井边借火、老朴媳妇院里站着的影子、老赵身后的脚步声,一桩一桩串起来。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是她回来了。这话说出来,满场院的人都静了,没人接茬,可人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自李桂兰下葬,过去小半年了,谁也没把坟里那个人和这些怪事往一块儿想,这会儿大吴这张脸摆在眼前,再想装糊涂,装不过去了。

奶奶讲到大吴的脸,我不敢摸自己的脸,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往奶奶身边贴得更紧。奶奶似乎没注意到,她搓完最后一个棒子,把空簸箕往旁边一放,拍拍手上的碎屑,换了个坐的姿势,接着说。

大吴这张脸,淡起来是有个过程的,不是一夜之间就平了。头一天只是发木,第二天脱皮,第三天,他自己照镜子,先发现眉毛淡了。他原先眉毛浓,一道黑眉压在眼睛上,村里人说他这面相精神。那几天他早起洗脸,对着镜子拿手指抹眉毛,抹一下,手指上沾几根眉毛,不是掉,是那颜色一天浅似一天,像墨被水洇开,从眉梢往眉根退。接着是眼睛。他自己没觉着,他娘先看出来的,说他两个眼眶周围的皮发白,眼珠子看着倒还在,可那两个眼窝本该有的深浅没了,眼睛像浅浅地嵌在一片平皮上。再往后是鼻子,他娘拿手指顺着他鼻梁摸,摸完不吭声,背过身抹眼睛——那道鼻梁原本是有棱的,摸着挺,那几天棱没了,鼻梁变成一团软肉,跟脸其他地方一个弧度。嘴唇也变,原先他嘴唇厚实,说话看得清嘴形,那几天嘴唇越变越薄,变成脸上一道浅缝,闭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村里人听说大吴脸不对,起先不信,三五结伴,借着串门的由头往他家凑,进屋站一站,眼睛往大吴脸上瞟一眼,出来。头几个看完的,出门就把人拽到墙角,脸色发白,话也说不全,只摆手,说你自己去看,你自己看。真进屋看的人,没有一个敢久站,大吴坐在炕沿上,人是那个人,身量是那个身量,可你看着他的脸,眼睛落上去,落不住,总觉得那地方不该是这样,看着看着自己脸上跟着发木,浑身不自在,赶紧找个由头告辞。出了门被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大吴自己最熬不住的是夜里。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觉着有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不使力,就是贴着,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东西往外抹。他想喊,张嘴喊不出来,想推,手抬不动,就那么躺着,浑身冷汗,熬到天亮。他娘守在炕边,隔一个时辰就点一次灯,照一照他的脸,看今天又淡了多少,看着看着就掉泪,大吴自己反倒不哭,只说一句:娘,我是不是要没脸了。

大吴这张脸的事,村里没人敢轻举妄动。那年代没有会看事的先生上门,也不许搞这些,真要有人跳出来说自己能驱什么,反倒先被干部批评一通。可乡下人有乡下人的土办法,都是一辈一辈传下来、图个心安的零碎。老朴媳妇头一个张罗,挨家挨户打招呼,从那天起,入夜之前各家各户做几件事:门闩重新横上,门后头顶一根镐把;窗户缝拿裁好的黄纸糊严实,窗台上撒一层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家里男丁睡前拿烧红的烙铁,在门框上轻轻烙一下,图个印子;孩子睡觉,让孩子把脸埋进被子,不许把脸露在外头;走夜路回来的人,进门之前先在门口跺三脚,拍一拍衣裳,嘴里骂两句糙话,骂什么都行,把邪性骂走。

这些办法各家执行得都认真。天一擦黑,家家户户先把院门的门闩重新横一遍,门后斜头顶一根镐把,顶住;屋里窗户缝拿裁好的黄纸一条一条糊严实,糊完用手掌压平,窗台上撒一层灶膛掏出来的草木灰,扫得匀匀的,说是有东西来过,灰里留印子,第二天一早就能看见。男丁睡前把烧红的烙铁在门框上轻轻烙一下,烙出个黑印,图它镇着;家里有孩子的,临睡把孩子脸往被子里一埋,不让脸露在外头,孩子蒙得难受要挣,大人按住,说委屈一宿。凡是在外头帮工、赶车、走亲戚回来的,进门之前先在门口跺三脚,抬手把衣裳前前后后拍一遍,嘴里骂两句糙话,骂什么都行,骂完了再推门进屋。

各家女人还凑在一块儿,把家里老人留下的旧铜钱、孩子戴过的长命锁翻出来,压在枕头底下;有的人家把剪子、锥子搁在窗台上,刃口朝外。夜里孩子哭,娘不拍,先凑到孩子耳边压着声儿哄,哄完把孩子脸重新按进被窝。这些都不是什么正经门道,没有谁教,都是老娘们你传我、我传你,一辈辈攒下来的零碎,图的就是个心里踏实。可人心慌的时候,宁可多做一件,不敢少做一件,就怕漏了哪一样,夜里那东西偏就找上自己家。

这些办法有没有用,没人说得清。大吴的脸却还在一天一天地淡。他娘天天用香油给他抹脸,抹得满脸油光,盖不住。到了第七天上,大吴自己照镜子,眉毛几乎没有了,两只眼睛看着镜子,像嵌在一片白面皮上,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人也开始发蔫,不吃饭,不说话,坐在炕上发呆,喊他半天才应一声,眼睛直直的。他娘急得直哭,老两口蹲在炕沿上商量,说不能在家这么等着了,得想法子。

就在这当口,出了第二桩事,把整个村吓得夜里连灯都不敢点太亮。

村西头住着个年轻媳妇,姓什么不重要,男人在队里赶车,白天不在家,她跟婆婆过日子,怀里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奶孩子。那天后半夜,孩子哭,媳妇起来喂奶。她侧着身子坐在炕沿上,把孩子搂进怀里撩开衣襟。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豆大,她低着头喂,喂着喂着,觉着屋门口站着个人。

她没抬头,先以为是婆婆起夜,或者男人提前回来了。她张嘴想问一句咋这时候回来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屋里的温度不对。油灯的火苗,平白无故地往一个方向偏,往门口那边歪,火苗子压得很低,几乎贴住灯芯。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没有影子。油灯照出来,地上该有个人形,可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娘儿俩的影子缩在炕边。

她这才敢抬眼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个女人,穿一身青灰色的旧夹袄,跟李桂兰下葬时穿的那件一样。长头发散着,垂到胸前。她就站在门槛外头,屋里的光够着她的脖子,再往上,是黑的。媳妇后来跟人说,她先是看见那身衣裳,再顺着衣裳往上看,看到脖颈,脖颈上头本该是脸的地方,一团模糊,跟老朴媳妇说的一样,是平的,什么都没有。那女人不进来,就站在门口,两只手抬在胸前,手掌朝着屋里,像是要接什么,又像是要够什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媳妇抱着孩子,整个人僵住了,气都不敢喘。她怀里的孩子本来哭得好好的,忽然不哭了,睁着眼,冲着门口那个方向,小手一抓一抓的,像是要去够那个人。媳妇这一吓,魂都飞了,她想喊婆婆,喊不出声,想往炕里缩,身子不听使唤。就这么僵了一袋烟的工夫,那女人慢慢把抬着的手放下去,又慢慢地往后退,退过门槛,退进院子的黑里,退不见了。油灯的火苗这才直起来。

媳妇当场就晕过去了。婆婆听见动静跑进来,看她抱着孩子缩在炕角,脸色惨白,反复念叨一句话:她站门口,她站门口,她看孩子。

这媳妇后来缓过来,跟人慢慢学说,说那一夜她最清楚的,不是那张没脸,是孩子的反应。她怀里的孩子本来饿得直哭,那人一站到门口,哭声当场就停了,不哭不闹,两只黑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嘴角慢慢往上扯,像是笑,小手一抓一抓,身子往那人那边倾,要从她怀里挣过去。她当时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孩子死死按在胸口,人要是再软一点,孩子就让那人走了。她说那人站门口,两只手抬着,掌心朝上,就是一个接孩子的姿势,接完了,又慢慢把两只手贴到自己脸上,贴平,像在比量什么。

这一桩事第二天传遍全村,家家把门闩又加固了一道,女人和孩子夜里不敢单独睡,男人都尽量不出门,实在要出门,必得两三个人搭伴,腰里别一把柴刀。

紧跟着,村当中那户住井台边上的人家,夜里门环响了。老式木门上两个铜门环,夜里咚、咚,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屋里男人抄起顶门杠,贴着门问了几声,外头没人应,敲门声也不停,还是三下,停,三下,有节奏,跟熟门熟路的人叩门一个样。男人不敢开,凑到门缝往外看,门缝里透进月色,他看见门外地上站着一双脚,青布裤,黑布鞋,鞋尖正对着门。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半晌,那双脚一动不动,既不进门,也不走,就那么站在门外。他后半夜隔着门跟门外的东西对峙到鸡叫,鸡一叫,门外那双脚不见了,第二天开门,门槛外头干干净净,雪地上一个脚印没有,铜门环却凉得烫手,冰的。

还有一家,男人白天出门帮工,媳妇在家做针线,午后坐在炕上,忽然觉着对面炕沿上坐着个人。她抬头,对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分明觉着那儿坐着,坐着一个人,跟她隔着一张炕,看她做活。她把针线一扔,抱着孩子去了隔壁邻居家,直到天黑男人回来才敢进自己屋。她跟邻居说,不是看见,是你后脖颈子知道有人在看你,那感觉赶不走,你走到哪儿,那目光跟到哪儿,看不见脸,可你知道它在你对面坐着。

这么一桩压一桩,全村的神经都绷到了头。大白天走在路上,两个人碰见了,先互相看一眼对方的脸,确认眉眼都在,这才开口说话;家里女人给孩子洗脸,洗完了总要把孩子的脸捧起来翻来覆去看几遍,看眉毛眼睛都还在不在。大人们嘴上互相壮胆,说哪有这些,可谁家夜里灯一灭,耳朵都竖得跟兔耳朵似的。

还有一户人家,清早起来发现北窗的窗纸不对。夜里风大,窗纸本该被吹得一鼓一瘪,起了褶子,可他家那扇窗纸,平平整整,绷得紧紧的,像有人在外头用手掌贴着纸,从这头抹到那头,把所有褶子都抹平了。纸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压痕,一个巴掌一个巴掌,从窗台一直排到窗顶,指头印清清楚楚,五根指头,压在纸上,纸后头糊的泥土都松了一圈。屋里人这一夜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事后看这几个巴掌印,手脚冰凉——那东西在窗外贴着窗纸站了半宿,脸上没有眼,可它就是贴着窗,朝屋里看。

也是那阵子,好几户人家夜里发生同一件事:点着的油灯,灯芯好好的,火苗忽然齐刷刷朝一个方向歪,压得极低,油都不怎么烧了,像屋里站着个不透风的东西,把气挡住了。人一醒,喊一声,火苗又直起来。各家说法不一,有经验的老人说,那是屋里进来了不带活气的,灯才会低头。可各家屋里都好好的,门闩没动,窗户没开,什么都没进来,你说它进来了,它在哪儿呢?谁也找不着。

奶奶说,最瘆人的不是看见她,是她每次都这样——不进门,不碰人,不上前,就是站着,站在门口、站在院当中、跟在身后,看着你。你不知道她要干啥,她也不急,她就那么等着。等什么呢?村里老人聚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慢慢把这事的前因后果对上了。有人想起入殓那天李家那个老头子说的话:她活着的时候,没人好好看过她这张脸,别让她空着走。

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到一块儿,老辈人聚在村头大榆树下,你一句我一句地捋。有人说,她夜里跟人,为什么不害别人,单单先粘上大吴?大吴年轻,脸上有血气相,眉眼足;她站村西媳妇门口,为什么不进,只看着孩子?孩子的脸嫩;她挨家偷的,为什么是贴身的袜带、胰子、头发,不是粮食不是钱?这些东西都挨着人的身子、人的脸。又有人提起入殓那天,李家老头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活着没人好好看过她这张脸,别让她空着走。众人把话往一处凑,越凑越凉。

有个老人蹲在树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慢慢说,人这张脸是什么?是你在人世上的名头,别人认你,先认脸。她这一辈子,婆婆不拿正眼看她,男人不跟她说话,街坊绕着她走,她就算站在当院,别人眼里也跟没这个人一样。她活了三十来年,没人正经看过她一眼,没人记住过她长什么样。她心里憋着这口气走了,走的时候又把自己那张脸弄没了,等于空着手来、空着脸走,她不甘心,回来就是要补这张脸。她不是要人命,她是要一张脸贴上,贴完了,她就有个眉眼,往后别人再提起她,好歹知道她是个有鼻子有眼的人。

这话讲出来,树下一圈人没一个吭声。有人想反驳,可大吴那张一天淡过一天的脸就摆在村里,反驳不了。也有人后背发凉,说那她要是贴上了,大吴怎么办。老人摇头,说她挑脸不是乱挑,挑上了,就一点一点往自己身上过,过完了,原主那张脸就平了,跟她走时一个样。

这么一对,大伙心里都明白了。李桂兰活了一辈子,在这个村子里,没人正眼瞧过她。婆婆嫌她,男人不跟她说话,村里人当她是个闷葫芦,她站在人堆里,别人的眼睛直接从她脸上掠过去,不落在她脸上。她临死前把自己那张脸弄没了,走的时候是空着脸走的,她回来,就是来找一张脸。她不害人的命,她只是想要一张脸贴在自己头上,让自己有个眉眼,让别人认得她。大吴那张脸之所以变淡,就是因为她相中了,她在一点一点地把他脸上的东西到自己那儿去,等他这张脸整个平了,她就有脸了。

这话说出来,听着荒唐,可没人反驳,因为大吴的脸就是明证。可明白归明白,怎么办?没有会看事的,没有先生,没有符咒,没有谁有本事把一个死人怎么样。老周本人那段时间躲在家里,门都不出,老太太经了吓,卧病在床,谁去问老周,他只会低着头抽烟,说不出个主意。村里干部也被惊动了,开会研究,最后定了几条实在的:一,夜里各家抱团,不许单独走夜路;二,大吴搬去跟人搭伙睡,脸上用布裹严实;三,去李桂兰坟上,把没烧完的纸补烧一烧,添把土,算是村里人给她赔个不是;四,等过一阵子,看看她是不是自己就走了。

坟是几个胆大的男人去添的,添完回来,事没见好,反倒更勤了。又过了几天,夜里开始有人听见院墙外有人小声说话,说的是一句一句听不真的话,贴着墙根飘过来,一会儿东墙,一会儿西墙,你出去看,什么都没有。有一户人家清早起来,发现院墙上搁着一小撮头发,黑的,长,不知是谁放的;又有一家,窗台上的草木灰里,清早发现一行浅浅的指头印,从窗台里头划到外头,印子很淡,可清清楚楚是五根指头,从窗纸那边摸过来的。

大吴的脸,淡得更快了。到这时候,他两只眼睛周围一圈的皮几乎没有知觉,他自己用指甲在脸上划,划一道白印子,半天不红。他娘急得没办法,有人出主意说,让大吴躲起来,把脸藏住,她找不到脸就走了。大吴于是白天也裹着脸,躺在屋里最里头,窗帘全拉上,一点光不透。可没用,他脸上那层东西还是在退,人一天比一天蔫,眼看着就不行了。

奶奶讲到这里,停下来,把脚边的筐往跟前拉了拉,抓了一把玉米粒,慢慢往簸箕里捡。灶屋里头,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红炭。我大气不敢出,等着她往下说。她开口之前,先叹出一口气。

她说,事情走到这一步,村里人才想起老周。再怎么说,人是从他家走的,坟是他家的坟,别人着急上火,老周本人倒像个局外人。几个老人商量着,把老周请到了村当中那棵老榆树底下,当着大伙的面,把这些日子的事一桩一桩说了,说到大吴的脸,说到村西媳妇门口,说到窗台上的指印。老周蹲在地上,听着,一根接一根卷旱烟,卷了断,断了卷,半天,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正眼看过她几回。

就这一句。说完他站起来,回家了。村里人以为他要拿个主意,结果他回家照旧关门,谁也没等来下文。

老周那天从榆树下回去,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宿。他不是不想管,是他这人一辈子没拿过事,慌起来只会缩着。家里老太太卧病在床,听见外头这些事,嘴上还硬,说都是闲得慌编出来吓自己,可天一黑她也让儿子把门关紧,门闩上两道。前房那个闺女早长成大姑娘了,吓得夜里跟奶奶一个屋睡。老周白天照样下地,可下地也心不在焉,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别人跟他说话,他半天不应。有好事的去他家探口风,问他打算咋办,他搓着手,反反复复就是那句我没正眼看过她几回,再往下问,他就低头抽烟,不言语了。

村里人等他拿主意,等不来。老人叹气,说这人就是这么个软性子,媳妇活着的时候他靠不上,媳妇走了,他还是靠不上。事到如今,只能各家顾各家,大吴那张脸一天天淡着,村里夜夜紧绷着,谁也不知道这股劲哪天才算完。

真正逼出下文的,是大吴。

大吴裹着脸躲了七八天,人已经脱了形,眼窝塌下去,颧骨支棱着,说话有气无力。他自己心里清楚,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这张脸就彻底没了,到时候他就跟仓房里吊下来那个样子一个样。他年轻,不甘心,躺到第八天头上,他跟娘说,他不想躲了,躲没用,与其在家里等死,不如自己找上去。他娘死死抱住他,不让他出门,娘儿俩在炕上拉扯了半天,大吴到底是楞劲上来了,挣脱开,裹了件棉袄,夜里就往外走。他娘追到大门口,腿软得迈不动,坐在门槛上哭。

大吴没往别处去,他知道这东西从哪儿来,他奔村后坡那片坟地去了。他想去坟跟前看看,当面问她一句,你到底要啥,你冲我来,别缠着旁人。这是楞人办的楞事,可事到如今,也只有楞人敢走这一步。

出门之前,他回屋把自己那件最厚的棉袄裹上,腰里别柴刀,兜里揣了火柴和半刀黄纸,又把他爹留下的那顶旧狗皮帽子扣上。他娘拦不住,他绕过娘,拉开门闩,一步迈出去。门一拉开,外头的寒气扑脸,他这才觉出自己两条腿在抖,不是吓的,是这些天脸淡下去,人虚,腿上没力气。他咬着牙,顺着村道往后坡走。

村里这时候早已熄了灯,家家黑着,没有一户点灯。他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的土墙,墙根底下积雪踩实了,脚底下咯吱咯吱响,这一点响在死寂的村子里被放大,他自己听着都心慌。路过老周家门口,他下意识往那扇紧闭的大门瞥了一眼,院门后头黑黢黢的,仓房的方向正对着后院,他想起自己白天听人讲,人就是吊在那间仓房里,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他不敢多看,加快脚步出了村。

村后坡是一片慢坡,草都枯了,一片坟头散在坡上,高高低低,有的立着木碑,有的只一个土包。夜风从坡顶压下来,枯草全往一个方向伏着。大吴打着火柴,借着一点微光找坟,找了好一阵才认出李桂兰那个——这坟最矮,旁边是前房媳妇的旧坟,荒得没人添土。他在坟前蹲下来,把半刀黄纸点着,火起,照出他裹着布的脸和面前这个土包,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发沉。

他对着坟头说话,说自己光棍一条,爹妈疼得少,媳妇没说上,命贱,你要脸,你跟我说,别这么一天一天磨,磨得我人不人鬼不鬼。他说了一堆,坟里没有回音,火苗子被风吹得歪来歪去。纸烧到一半,他觉着后脖子开始发凉,那股凉气一阵一阵,像有人站在他正后方,鼻子嘴对着他后颈的头发,可他不敢回头。

他想去坟跟前看看,当面问她一句,你到底要啥,你冲我来,别缠着旁人。这是楞人办的楞事,可事到如今,也只有楞人敢走这一步。

那夜没有月亮,天阴着。大吴揣了一盒火柴,一把短柴刀,顺着村后的土路往坡上走。坡上全是坟头,枯草被风压着,一片窸窣。他借着记忆,摸到李桂兰那个坟,坟头不大,他白天跟着添坟的人来过,认得。他在坟跟前蹲下来,划着火柴,把随身带的半刀黄纸点着了,火光照着他一张裹着布的脸,也照着面前这个土包。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几句话,说你要是嫌大吴哪得罪过你,你说;我一个光棍,没爹妈疼,媳妇也没说上,你要脸,我给你,你别让我这么不明不白地变没脸的人。

纸烧完了,火一灭,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吴等了一袋烟的工夫,坟地里一点动静没有,风都停了。他松了口气,当真是自己吓自己,起身要往回走。就在他起身那一下,后脖颈子忽然一凉。

不是风。是有人站在他身后,离他极近,近到他能觉着那口气呼在他后脖子上,凉,没有热气。大吴浑身的血一下子凝住了,他不敢回头,手里的柴刀攥得骨节发白。他慢慢、慢慢地把身子侧过去,借着远处村路上一点灯影,往身后看。

她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青灰色夹袄,散头发,脑袋微微朝前探着,冲着他。那地方没有脸,黑乎乎一片,可大吴分明觉着,那片平的地方正对着他,正着他。她没上手,就站着,站在那儿,头一点一点地朝他跟前凑,肩膀往前送,两只手垂着,手指尖朝着地面。大吴腿肚子转筋,想跑,脚底下像生了根。他后来跟人讲,那一刻他闻见一股味儿,不是腐臭,是那种放久了的旧布、湿土、和一点烧过的纸灰混在一块儿的味儿,凉飕飕地往鼻子里钻。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大吴猛地一回神,扯开嗓子就喊,喊他娘,喊村里所有人,喊得整个坡上都有回声,手里的柴刀照着面前虚空里劈过去,劈了个空。他连滚带爬地往坡下跑,脚下被草一绊,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后头那脚步声没跟上来,可他一直觉得后脖子凉,一直凉到冲进村子,砸开第一户人家的门,被人架进去,点上灯,他才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这一喊,村里好几户人家都醒了,男人提着洋叉、镐把出来,打着灯笼往坡上照,坡上空荡荡,一个人影没有,只有李桂兰那个坟,坟前刚烧的纸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

大吴被人架进屋,点上灯,扶到炕上,他娘扑过来摸他,摸到他浑身湿透,棉袄外一层霜,里子全是冷汗。他嘴唇磕得直响,半天才把坡上那一幕说出来:身后站着一个人,没脸,朝他脖子哈凉气,他一刀劈空,撒腿就跑。他娘问他那人追没追,他摇头,说没追,他跑它就站着,他喊它就不动,可那股凉气一直跟到村口,进门那一刻才散。那晚村里几个被他喊醒的男人,提着洋叉灯笼跟去坡上看,回来说坟前纸灰被风卷成一个小旋儿,别的什么都没有,坡上空得很。

大吴这一夜过后,人没再变差,脸上那层退下去的东西,停住了。可他的脸已经淡成那样,眉眼浅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村里再也没人敢跟他并排走夜路,他自己也从此少言寡语,再不是从前那个楞头青。他后来跟最亲近的一个人说,那夜在坡上,他最怕的不是回头看见没脸,是那人站在他身后那么近,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都没有,他分不清它到底是不是冲着他来的;它要是扑上来、要他的命,他反倒不怕了,可怕的就是它安安静静地贴在你后头,你不知道它等什么。

坡上这一遭,让村里人意识到,躲不行,烧纸也不行,她没走。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翻来覆去地琢磨她到底图啥。有人提了一个主意,说既然她是空着脸走的,回来找脸,那就别让她再空着——去把坟起开,把棺材看一眼,看看里头到底是个啥情形,看明白了,该怎么安置怎么安置。这主意一出来,多少人摇头,说哪有平白无故刨人坟的道理,晦气,也犯忌讳。可大吴躺炕上那张脸明明白白摆着,村西媳妇门口那一眼也摆着,躲又躲不过,拖又拖不没,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定了:起坟看一眼。

这事儿得老周点头。老周起初死也不干,说人都入土了,再惊动她,更不得了。可老周他娘这时候已经下不来炕,大吴他娘挨家挨户哭,村干部也来做工作,说不是刨坟扬尸,是妥善看看、重新安置,把事情了结。老周被磨了半个月,终于点了头。

起坟选在一个白天,太阳最好的晌午,全村胆大的男人去了七八个,女人孩子都留在村里,远远看着。出发前,几个老人叮嘱,工具都带齐,别临时缺东西,一鼓作气挖开,别在坡上拖拖拉拉;挖的时候谁也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更不许提字,照实看,看完就盖。老周跟在最后头,一路没说话,到了坟地,蹲在边上卷旱烟,手直哆嗦,卷了三次才卷成。

土挖开,棺材露出来,棺材是薄皮子的旧料,年头久了,板缝往里渗水,木头发灰发黑。几个人先用镐头把坟头残余的封土清干净,再拿撬棍顺着棺盖缝慢慢别,撬的时候没人说话,工具磕碰的声儿在坡上格外响,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口上。太阳明晃晃照着,可围着棺材的几个人后脖颈子都发紧,总觉得坡上别处那些荒坟里,有什么也在看着这边。盖子一掀,一股闷味儿涌出来,不是死人的恶臭,是又潮又旧、烂木头混着湿土的味儿,众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拿手扇鼻子,有人直接别过脸去。

棺材里,李桂兰的尸首还在,下葬时蒙脸的那块黑布,早就沤烂了,碎成几缕挂在脖颈子上。众人举着灯凑近,一看,全沉默了。她脸上那个地方,还是平的,跟她刚吊在仓房里那天一模一样,没有长出新的皮肉,没有五官,一片灰白的、绷紧的皮,安安静静地贴在骨头上。她身上那件青灰色夹袄烂得只剩几丝布片,缠在骨架上,两只手骨垂在身侧,手指骨蜷着,像是到死都攥着什么,摊开手骨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攥住。

怪就怪在棺材盖内侧。

撬开的棺盖翻过来,里头那一面,正对着她脸的位置,留着一片痕迹。不是抓痕,是一片颜色,比周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长年贴在那儿,把木头浸出了印子,印子的形状,是一张脸的轮廓——额头、眼眶、鼻子、嘴,模模糊糊一个人脸的形状,清清楚楚印在棺盖内侧,就好像她在棺材里躺着,脸一直往上贴,贴着棺盖,把自己要一张脸的念想,印在了盖子上。

众人看了半天,谁也说不出话。还是那个上岁数的、当初张罗起坟的老人蹲下去,凑近了又看了一遍,说了句话:她这是在棺材里,自己给自己贴脸,贴不上。她活着没人给她一张脸,死了也贴不上,这才出来找。

棺材重新落回去之前,几个老人围着棺盖那片脸形印子蹲了半天,没人急着动手。一个老人伸手比了比那印子的大小,跟死者头上的位置对上,叹口气说,人在棺材里躺着,脸朝上,天天这么顶着盖子,顶了这些年,就把自己要脸的念想顶在了木头上。另一个老人接话,说她活着没人给她一张脸看,死了自己又贴不上,这才出来挨家挨户找,找大吴的脸,找孩子,找谁家窗台上那张模糊的影儿。话说完,几个人沉默着,谁也不觉得这解释荒唐,因为眼前这片印子就在这儿摆着。

几个老人商量了个安置的法子,没有先生,没有法事,就是按乡下老人嘴传的笨理儿办,图个把她那点念想安顿下来:托人从镇上剃头铺借来一面旧铜镜,镜面朝下,扣在她胸口,意思是让她自己照见自己,别再往外找;又把她生前用过的、那条一直没舍得用出去的新手巾,叠得四四方方,压在她头底下,算是给她垫个脸;棺材里头重新铺了层干草,把她散落的骨殖归置端正。坟重新封好,封得比原先结实,堆得高,又在坟周围插了一圈荆条,荆条朝外,扎手,图个把她圈在里头。老周当场把家里她留下的几件旧衣裳找出来,在坟前烧了,一样没留,烧的时候他蹲在火堆边,火光映着他的脸,自始至终低着头,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烧到那件青灰夹袄时,他伸手把火堆拨了拨,让它烧透。

整个起坟、安置、封土,大半天干完,日头偏西的时候,坡上恢复成一片平平常常的坟地,好像什么都没动过。下山的路上,几个男人谁也没多话,走到村口,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坡顶,说那坟头比周围都高,孤零零立着。

奶奶说到这里,我听见灶屋外头我爷爷干完活回院的动静,院门吱呀一声,脚步声过去,我这才想起来问,后来呢。奶奶没接我的话头,她把筐里的玉米粒拢了拢,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才慢悠悠接着讲。

事情办完之后,一开始还不明显。头几天夜里,村里还是听得见院墙外有动静,谁家窗台上的灰里又多出浅印子,谁家夜里又听见一声半声柔柔的借个火,可那声儿一天比一天远,一天比一天轻,像是退着走,从东墙根退到村道,从村道退到坡上,再往上,就散了。头一个礼拜,还有胆大的男人夜里结伴去坡边看过,回来说坟头安安静静,荆条围着,什么都没有。

半个月过去,老朴媳妇夜里敢开后房门上茅房了,回来跟人说,脚踩在雪地里,四下里静得很,再没有贴在身后的脚步声;村西那个媳妇,孩子照旧搂着睡,门口再没站过人,孩子夜里也不伸着小手够了;井边那户人家,把支开的窗户重新关好,夜里睡觉脸上也再没有那股哈气。大吴脸上那层停住的东西,没再退,也没能长回来,就那样浅浅地留着,眉眼比常人淡一圈,近看总觉得他脸上蒙着层什么,可人好好活着,吃饭下地,一样不缺。他后来成了家,媳妇不知道这桩旧事,只当他天生眉毛淡,日子照常过,只是他一辈子不爱照镜子,家里那面破铜镜早早就摘了,洗脸背过身去。

又过了一阵子,连村道上夜里走路的人,都再没觉着身后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那东西像是安安静静回到了村后坡,埋进那座重新堆高的坟里,再没出来过。起初几个月,天黑还是有人早早关门,夜路还是结伴走,只是那股紧绷劲松了,念叨的人少了,谁家夜里再有个风吹草动,旁人劝一句,哪有那么多事,都过去了。大吴照旧下地,见人低头过去,不提旧事;村西媳妇的孩子会跑了,满院疯,也没人再提门口站过人那夜。日子这东西,不管出过多大的事,只要没天天压到头上,人就照样往前过,该种地种地,该收粮收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周后来没多久,带着前房那个闺女和卧病的老娘,搬离了村子,走的时候一车家当,没跟街坊们多说什么,天不亮套的车,出村时天刚蒙蒙亮,街坊里有早起的看见车过,也没人上前送。他搬走那年,老太太就病故了,临终前老太太也没再提过这个媳妇。老周这个人,这辈子在村里人嘴里,也就剩这么点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