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磨着奶奶给我讲个吓人的故事,屁股在热炕头上蹭来蹭去,手里攥着半块化得软乎乎的冻梨。
奶奶正低着头纳鞋底,顶针在指节上泛着银亮的光,头也不抬地说:“不讲,讲完你又半夜不敢起夜,哭哭啼啼的,你爷又该说我哄着你瞎闹。”
“我不害怕!”我把胸脯挺得老高,把冻梨往炕桌一放,“真的,我肯定不害怕,你就给我讲一个呗,就讲屯子里以前发生的真事。”
奶奶抬眼瞥了我一下,手里的针穿过千层底,拽着棉线发出“嗤”的一声,慢悠悠地说:“行,那就给你讲一个,是早些年西头老张家的事,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我可跟你说好了,听完不许哭,不许晚上拽着我陪你去茅房,听见没?”
我赶紧点头,把身子往奶奶跟前凑了凑,支棱着耳朵等着。
那还是八十年代末的事,屯子西头老张家,男人叫张建国,女人叫刘桂英,两口子有个儿子,刚满三岁,话还说不利索。开春的时候,建国跟着屯子里的包工队去城里工地打工,就留下桂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着十几亩地,还喂了两头猪,十几只鸡。
那时候的女人都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桂英也是个要强的,男人不在家,地里的活一点没落下,春种秋收,都赶在节气前头。
事情就出在那年秋天,收豆子的时候。
南坡有块地,是老张家的,种的黄豆,熟得透透的,豆荚都炸了一半。桂英天不亮就扛着镰刀下地,一直干到晌午,太阳晒得人后背冒油。地边上有个小小的土包,也就半尺高,上面长了不少狗尾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个坟包。早年那片是老官道边上的荒地,过路的人死了,就随便挖个坑埋了,后来平坟种地,大多都平没了,剩下几个小土包,也没人当回事。
桂英那天累得够呛,就坐在那个小土包边上歇脚,从布口袋里掏出窝头就着咸菜吃,喝了两口水。吃完了,她躲在土包后面尿了一泡尿,那地方偏,连棵挡人的树都没有,她只能凑着土包挡着点。
临走的时候,她光顾着扛镰刀抱豆子,把那个布口袋忘在土包上了。那口袋是她用旧蓝布缝的,里面还装着半块窝头,还有孩子的一个小银锁,是孩子满月的时候姥姥给打的,她本来想哪天去镇上赶集,找银匠给打磨打磨,就随手装口袋里了。
等晚上回家,她才想起布口袋丢了,寻思着一个破布口袋,也不值钱,丢了就丢了,没往心里去。
她哪知道,就这么点事,惹出了天大的麻烦。
头两天没啥动静,桂英该干活干活,该带孩子带孩子,啥异样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怪事就来了。
那天晚上,桂英烧完炕,把灶坑的门用土坯堵上,又压了块砖头,怕夜里风倒灌,烟往屋里冒。收拾完了,她哄孩子睡了,就着煤油灯纳了会鞋底子,约莫着亥时了,就吹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穿好鞋下炕,先去外屋灶坑那引火做饭。一掀外屋的门帘,她就愣了。
灶坑门口堵着的土坯和砖头,都被挪到一边去了,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灶坑门敞着,里面还有点余温,像是有人半夜起来添过柴火,烧了小半捆豆秸。
桂英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自己昨天晚上明明堵上了,难道是记错了?她站在那想了半天,越想越清楚,自己确实堵了,还特意压了块砖头,怕被风刮开。
难不成是进贼了?
她赶紧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米缸好好的,面袋子也没动,鸡窝的鸡都在,猪也在圈里哼哼,啥东西都没少。
她松了口气,寻思着肯定是自己睡糊涂了,记错了。农村人活多,一天忙到晚,记混点事也正常。
她没当回事,点火做饭,该干啥干啥。
结果第二天晚上,她特意留心了。烧完炕之后,她仔仔细细把灶坑门堵上,砖头压得牢牢的,还伸手推了推,确认推不动。临睡觉前,她又去外屋看了一眼,好好的,纹丝不动。
第三天早上起来,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外屋看灶坑。
这一看,她后脖子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土坯和砖头又被挪开了,还是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灶坑门敞着,里面温乎的,还有一点点火星子,像是刚烧完没多久。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外屋的门插得好好的,顶门棍顶着,不可能有人进来。
桂英站在原地,浑身发凉,手都有点抖。她赶紧跑回里屋,孩子还在炕上睡得香,啥事儿没有。
她坐在炕沿上,心突突跳,越想越害怕。这屋子就她跟孩子两个人,门窗都插得死死的,谁能进来动灶坑的门?总不能是老鼠吧,老鼠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挪得动土坯砖头?
她越想越慌,早饭都没心思做,抱着孩子就去了隔壁王婶子家。
王婶子快六十了,在屯子里住了一辈子,经的事多。听桂英哆哆嗦嗦说完,她皱着眉头抽了袋旱烟,半天没说话。
“婶子,你说这是咋回事啊?”桂英声音都发颤,“我家也没丢东西,就是灶坑门总被打开,不会是招啥了吧?”
王婶子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先别慌,兴许是你记错了。这样,你今天晚上回去,在灶坑边上撒点草木灰,薄薄一层,看看有没有脚印。要是真有东西进来,总得留下点印子。”
桂英赶紧点头,从王婶子家装了半簸箕细筛过的草木灰,抱着孩子回家了。
我听到这,攥着奶奶的衣角,小声说:“奶,撒灰真能看见脚印啊?”
奶奶手里的针停了停,说:“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草木灰细,啥东西踩上去都能留下印子。别插嘴,好好听着。”
我赶紧闭上嘴,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
那天晚上,桂英等孩子睡熟了,就端着簸箕,轻手轻脚去外屋。她沿着灶坑边,薄薄撒了一圈草木灰,连门口、窗根底下都撒了点。撒完了,她插好外屋门,顶上顶门棍,又把里屋的门也插上,拿了根擀面杖放在枕头边,才敢上床。
她不敢吹煤油灯,就把灯芯拧到最小,黄豆粒大的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她抱着孩子,靠在墙根坐着,眼睛死死盯着屋门,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吹着院子里的苞米杆子,哗啦哗啦响。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远得像在天边。
她坐了半宿,眼皮子沉得像坠了铅,啥动静都没有。眼看天都快亮了,她实在熬不住了,歪在炕边打了个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擀面杖。
等她猛地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纸泛着灰白的光。
她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看地上的灰。
这一眼,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灰面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串脚印,男人的脚,不大,也就四十码左右,左脚的印子深得陷进去半指,右脚的印子浅得多,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一看就是个跛子,走路全靠左脚使劲。
脚印从外屋门槛子那边过来,走到灶坑边,停了好一会,灰都被踩实了,然后又绕着外屋走了一圈,最后走到里屋门口,停了半天,才又慢慢退回去,走到外屋门口就没了。
最吓人的是窗根底下的灰,上面不光有脚印,还有几个手印。手印细细长长的,指头尖得很,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按在灰里,像是有人趴在窗台上,隔着窗户纸往屋里瞅。
桂英腿一软,“噗通”就坐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孩子被她的动静弄醒了,哇的一声就哭了。
她抱着孩子,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哗哗往下掉。她这才确定,家里是真的进来东西了,而且不是人。
她不敢在家待了,抱着孩子就往外跑,连门都没锁,一路小跑又去了王婶子家。
王婶子一看她脸色惨白,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知道出事了。听桂英哭着说完,又跟着去她家看了地上的脚印,王婶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是跟上你了。”王婶子蹲在地上,看着那串脚印,“左脚重右脚轻,是个跛子。你最近是不是去啥偏僻地方了?冲撞啥了?”
桂英哭着想了半天,才想起南坡地的那个小土包,还有丢的布口袋,还有她在土包后面撒的那泡尿。
“婶子,我收豆子的时候,在地边的小土包那歇了会,还在那后面尿了泡尿,布口袋也落那了。”桂英抽抽搭搭地说,“那土包是不是个坟啊?我是不是冲撞人家了?”
王婶子叹了口气,说:“南坡地那片,早年都是孤坟,都是过路的死倒,没人管的。你在人家坟头上撒尿,那不是冲撞人家是啥。”
“那咋办啊婶子?”桂英哭得更凶了,“我也不知道那是坟啊,就一个小土包,我以为是土堆呢。”
“别哭了,哭解决不了事。”王婶子站起身,“人家估计就是气不过,找上门来了。你今天晚上,煮碗面条,打个鸡蛋,再放点红糖,放在大门口。跟人家好好说两句好话,赔个不是,就说你不懂事,冲撞了,让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你一般见识。吃完了就回去吧,别再吓着孩子。”
桂英赶紧点头,王婶子说啥她都听。
当天下午,桂英就去供销社买了挂面和红糖,晚上早早煮了一大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淋了香油,香气扑鼻的。她端着碗,轻手轻脚放在大门口,又蹲在门口,对着南坡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位大哥,之前是我不懂事,不知道那是您的地方,冲撞了您,您别往心里去。”桂英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地说,“这碗面您先吃着,要是缺啥少啥,您就托梦告诉我,我给您送过去。求您了,别吓着孩子,有啥气您就冲我来。”
说完,她又磕了个头,才赶紧起身回屋,插好门,顶着顶门棍,抱着孩子躲在里屋,大气都不敢喘。
那天晚上,她又熬了半宿。奇怪的是,一晚上安安静静的,啥动静都没有。
她心里松了口气,寻思着这法子管用,人家收下东西,应该就走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一看,心一下子又沉到了底。
那碗面好好的放在门口,一口都没动,鸡蛋还在碗里卧着,连点热气都没了。
门口的草木灰上,脚印比昨天还多,来来回回十几趟,不光有大门口的,还有窗根底下的,房墙根底下的,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里屋的窗台上,还多了几个黑手印,泥乎乎的,印在白灰墙上,五个指头细细长长的,跟昨天灰上的手印一模一样。
桂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
这是赔礼也没用,人家不肯走啊。
我听到这,吓得打了个寒颤,往奶奶怀里钻了钻,说:“奶,他为啥不走啊?不就是一泡尿吗,至于吗?”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手里的针线活没停,慢悠悠地说:“那些孤坟野鬼,无儿无女,没人管没人问,在地下待了几十年,本来就委屈。你在人家头上撒尿,那是天大的羞辱,换谁谁能乐意?”
我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从那天起,怪事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吓人。
先是家里的鸡,每天早上都要死一只。死鸡的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牙印,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软乎乎的,扔在鸡窝门口。
桂英把鸡窝堵得严严实实的,晚上还压上了大石头,结果第二天照样死一只,石头被挪到一边,整整齐齐的,跟灶坑的砖头一样。
再就是水缸。每天晚上桂英都挑满一缸水,第二天早上起来,准保少小半缸。水缸边上没有水迹,不像是漏了,也不像是有人舀出去的,就像凭空没了一半。
缸里的水也浑浑的,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黄土,还有几片干枯的豆叶,一股子土腥味。
桂英只能每天早上把浑水舀出去,重新挑新水。挑完水,她就把缸盖盖上,压上石头,结果第二天还是一样,石头被挪开,水少了半缸,还是浑的。
有天下午,她坐在外屋缝衣服,缝着缝着,就听见水缸那边有动静,咕嘟咕嘟的,像是有人在喝水。
她猛一抬头,水缸边空空的,啥也没有。缸盖盖得好好的,压着石头。
她壮着胆子走过去,掀开缸盖一看,水面上飘着几根干草,还有两个浅浅的手印,像是有人趴在缸沿上喝了水。水又少了一截,凉丝丝的水气往上冒,带着一股子腐土味。
桂英赶紧盖上缸盖,后退了好几步,心突突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晚上睡觉也不消停。
桂英总觉得有人在屋里站着,就在炕边,低着头看她和孩子。她猛一睁眼,屋里黑乎乎的,啥也没有。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真真切切的,凉飕飕的气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有天夜里,她醒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地上站着个影子。矮矮的,背有点驼,就站在摇篮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孩子。
她吓得屏住呼吸,死死攥着被角,不敢出声,就那么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站了好半天,慢慢抬起手,像是要去摸孩子的脸。
桂英再也忍不住,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
喊声刚落,那个影子一下子就没了,像烟一样散了,地上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
孩子被她喊醒了,哇哇大哭。桂英抱着孩子,浑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孩子也总哭,睡着睡着就突然惊醒,指着屋地哭,说“叔叔,叔叔”,说有个穿灰衣服的叔叔,站在地上看他。
桂英抱着孩子,哄也哄不好,只能陪着掉眼泪。她不敢吹灯,就整夜整夜点着煤油灯,灯芯拧得亮亮的。可灯越亮,墙上的影子就越多,晃晃悠悠的,像是有好多人在屋里走来走去。
有天晚上,她对着镜子梳头,梳着梳着,就看见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个人,穿灰衣服,个子不高,背对着她,头发乱蓬蓬的。
她吓得手一哆嗦,梳子掉在了地上。猛一回头,身后啥也没有。再看镜子里,也只有她自己,脸色惨白,眼睛瞪得老大。
她弯腰捡梳子的时候,看见地上掉了几根头发。短短的,硬硬的,黑灰色,不是她的长头发,是男人的短发。
她吓得赶紧把头发扫到一堆,撮起来扔到灶坑里烧了。火烧着头发,发出一股子焦糊味,滋滋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还有菜窖。
秋末的时候,家家都往菜窖里存白菜、萝卜、土豆。桂英那天下去拿白菜,顺着梯子往下爬,刚落地,就听见身后有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就在耳朵边上。
菜窖里黑黢黢的,只有窖口透进来一点光。她吓得浑身一僵,慢慢回头,就看见角落里缩着个黑影,黑乎乎的一团,两个眼睛亮闪闪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桂英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上跑,梯子都踩滑了,差点摔下去。爬上来之后,她赶紧把菜窖盖子盖上,压上大石头,又推了个石碾子压在上面。
她蹲在菜窖边,喘了半天粗气,腿都软了。
第二天,她喊来隔壁的王婶子,两个人壮着胆子打开菜窖盖子,往下看。
菜窖里安安静静的,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萝卜土豆都好好的,啥也没有。她昨天掉下去的那棵白菜,好好的摆在梯子边上,连点土都没沾。
王婶子说她是看花眼了,菜窖里黑,容易瞅错。可桂英心里清楚,她没看错,那喘气声,那亮闪闪的眼睛,真真切切的。
她给张建国拍了电报,让他赶紧回来,说家里出事了。可那时候电报慢,一来一回要好几天,男人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
她不敢一个人在家住,就天天带着孩子去王婶子家蹭饭,晚上也在王婶子家睡。王婶子心肠好,也可怜她,就留着她们娘俩住。
结果当天晚上,王婶子家也出事了。
睡到后半夜,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慢,啪嗒啪嗒的,一瘸一拐的,绕着房子走,一圈又一圈。
王婶子家的大狼狗,平时凶得很,生人靠近就叫个不停。那天晚上,一开始还汪汪叫了两声,后来就没声了,夹着尾巴钻到炕底下,呜呜地哼唧,像是吓破了胆。
然后就听见窗户外面有动静,沙沙的,像是有人用指甲蹭窗户纸,一下一下的,蹭得人心里发毛。
还有叹气声,嗡嗡的,像从瓮里发出来的,就在窗户根底下,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后背发凉。
王婶子也害怕,攥着个扫炕笤帚,坐在炕头上,陪着桂英娘俩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院子里的柴火垛被扒开了一个大洞,里面铺了一层干草,还有几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衣服,像是有人在里面睡过。
柴火垛边上,清清楚楚印着那串跛脚的黑脚印,从大门口进来,走到窗户根底下,又走到柴火垛,来来回回好多趟。
王婶子看着柴火垛的洞,脸色煞白,说:“这东西是跟着你们娘俩过来了,甩不掉了。我这也留不住你们了,赶紧想办法等建国回来吧。”
桂英抱着孩子,哭得直打嗝,连家都不敢回,就在屯子大街上坐着,等着男人回来。
好在第二天下午,张建国就从城里赶回来了。
张建国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米八的个子,浑身都是力气,平时不信鬼神那一套。听桂英哭哭啼啼说完,他当时就火了,骂骂咧咧的,说都是自己吓自己,哪有什么鬼,指定是哪个缺德的王八蛋装神弄鬼,想偷东西。
“你别怕,看我今天晚上逮着他,打断他的腿!”张建国抄起家里的菜刀,磨得锃亮,放在枕头边,“今天晚上我就守着,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我家捣乱。”
桂英劝他,说真的不是人,脚印都看着了,门窗都插着,根本进不来人。张建国不听,说她是在家待久了,胡思乱想。
当天晚上,张建国就让桂英抱着孩子坐在炕里面,他坐在炕边,手里攥着菜刀,就等那个东西来。
煤油灯点得亮亮的,照得屋里通亮。
前半夜啥动静都没有,静悄悄的。张建国还有点得意,说你看,啥事没有,就是你自己吓自己。
桂英没说话,抱着孩子,心突突跳。她知道,那东西肯定会来。
果然,到了后半夜,约莫着三更天的时候,外屋灶坑那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有人扒拉柴火。
张建国“腾”地一下就站起来,抄起菜刀,一脚踹开外屋门,大喝一声:“谁!”
外屋空空荡荡的,啥人都没有。灶坑里的柴火好好的堆在那,一点没乱。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门窗都插得好好的,顶门棍顶得牢牢的,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
张建国站在外屋,皱着眉头,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他明明听见动静了,清清楚楚的,怎么会啥都没有?
他骂了两句,转身回里屋。刚掀开里屋的门帘,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有人对着他后脖子吹气,呼出来的气冰碴子似的,冻得他一缩脖子。
他猛一回头,身后空空的,啥也没有。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子“噗”的一下就变绿了,小小的一点绿光,幽幽的,照得屋里人的脸都泛着青绿色,怪吓人的。
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都快背过气去了。
桂英赶紧抱住孩子,拍着后背哄,脸都吓白了。
张建国也有点毛了,手里的菜刀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他再不信邪,这时候也知道不对劲了。这火苗子平白无故怎么会变绿?
就在这时,房梁上传来“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土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桌子上、炕上。
张建国举着菜刀,抬头往上看。房梁上黑乎乎的,煤油灯的绿光照不到,啥也看不见。
突然,从房梁上掉下来一团东西,“啪嗒”一声落在桌子上,正好在煤油灯旁边。
张建国定睛一看,心里一沉。
是一把干枯的黄豆,还有半块烂得不成样子的蓝布,布角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桂英也看见了,那正是她丢的那个布口袋的碎片。那口袋就是用蓝布缝的,角上是她自己绣的梅花。
布口袋丢在南坡地的坟包上,怎么会从房梁上掉下来?
张建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吱呀”一声,里屋的门自己开了。
明明刚才他进来的时候,特意把门插上了。
门口站着个黑影,比屋里的暗处还要黑,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形,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他妈是谁!”张建国壮着胆子喊了一声,举起菜刀,“再不走我砍死你!”
那个黑影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屋里的绿火苗晃了晃,黑影也跟着晃了晃,像是没有脚,飘在地上。
过了几秒,那个黑影慢慢往里走,一步一步的,左脚重右脚轻,正是那串跛脚脚印的走法。
张建国瞬间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手里的菜刀沉得像千斤重,举都举不起来。他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这才真的怕了。这根本不是人。
黑影慢慢走到摇篮边,停下了,低下头,像是在看里面的孩子。孩子哭得更凶了,嗓子都哑了。
桂英抱着孩子,缩在炕角,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候,桂英突然想起了什么,壮着胆子,颤着声音说:“大哥,是不是……是不是你捡了我们家孩子的银锁?那锁是孩子姥姥给的,不值钱,您要是喜欢,您就拿去。之前是我不懂事,冲撞了您,我给您赔不是了。求您了,别吓着孩子,孩子小,禁不住。”
她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那个黑影慢慢抬起头,转向了他们。
绿光一下子就灭了。
屋里瞬间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墨汁一样。
张建国和桂英都不敢动,屏住呼吸,就听见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慢慢往外走。然后“吱呀”一声,门轻轻关上了。
又过了好半天,两人才敢喘气。张建国摸摸索索找到洋火,划了好几根才划着,点上煤油灯。
屋里啥也没有,干干净净的,门好好的关着,地上的碎布和黄豆还在桌子上。
孩子不哭了,闭着眼睛躺在摇篮里,睡得很安稳。他小小的手里,攥着那个小银锁,冰凉冰凉的,上面还沾着点细细的黄土。
张建国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是彻底信了。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就带着桂英,拎着供品,去了南坡地。他们找了半天,才在地边的草棵子里找到那个小小的土包,都快平了,上面长满了豆子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两口子在土包前摆上馒头、水果,烧了一刀黄纸,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大哥,之前是我们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多担待。”张建国声音沙哑,“孩子的银锁您要是喜欢就留着,以后逢年过节,我们都来给您烧纸上供。您消消气,就别跟着我们回去了,好好在这待着。”
烧完纸,他们又在土包上添了几锹土,把周围的杂草拔了拔,才往家走。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赔也赔了,礼也送了,人家也把银锁送回来了,应该就算了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
当天晚上,家里倒是安静了,那个跛脚的黑影没来。
可到了半夜,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先是听见好多脚步声,乱糟糟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嗡嗡的说话声,像是赶集一样,吵吵嚷嚷的,却听不清说的啥。
张建国两口子都没睡,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子里站着好多黑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密密麻麻的,得有十几个。他们在院子里来回晃,有的凑在一起说话,有的围着院子转圈。
那个跛脚的矮个子黑影也在里面,站在最前面,像是领头的。
桂英吓得脸都白了,小声说:“咋……咋来这么多?”
张建国也皱着眉头,心里直打鼓。他哪知道,昨天烧的那刀纸,没把人家送走,反倒把附近的孤魂野鬼都招来了。
南坡那片本来就是乱葬岗,几十年来埋了不少过路的死倒,都是无主的孤坟,平时没人管没人问。难得有人烧纸,那些孤魂野鬼闻着味,就都跟着过来了。
从那天起,家里就更不消停了。
白天还好点,太阳一出来,啥动静都没有。一到黑天,院子里就挤满了黑影,吵吵嚷嚷的,像个集市。
有时候是脚步声,绕着房子走,一圈又一圈。有时候是哭喊声,呜呜咽咽的,男男女女都有,听得人心里发慌。有时候是砸门声,咚咚的,好几只手一起砸,门都快被砸散架了。
家里的鸡一天死好几只,都是被吸干了血,扔在院子里。猪也不吃食,整天在圈里撞来撞去,嗷嗷叫,没几天就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水缸里的水每天都是浑的,里面混着头发、泥块、草叶子,恶心得没法吃。张建国只能每天去井边挑水,挑回来就锁在柜子里,可还是没用,第二天照样变浑。
饭也做不消停。锅里蒸着馒头,掀开锅盖,里面全是泥疙瘩。碗放在桌子上,转头就盛满了土。筷子好好的摆着,第二天就断成一截一截的。
有天早上,桂英掀开锅盖准备做饭,就看见锅里躺着好几条死老鼠,皮都剥了,血淋淋的,摆得整整齐齐。
桂英吓得当场就吐了,蹲在灶坑边,半天直不起腰。
孩子也越来越蔫,整天昏昏沉沉的,也不笑也不闹,就是睡觉,醒了就指着墙角说“有人”,说好多叔叔阿姨,在那站着。
张建国急得满嘴起泡,再这么下去,大人孩子都得被折腾死。
他去屯子里找老人问办法,大家都说没辙,这是孤魂野鬼缠上了,屯子里没人会弄。以前倒是有个懂点门道的老头,前两年去世了,现在十里八乡都找不到个懂行的。
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买鞭炮放,鬼怕响。张建国赶紧去镇上买了好几挂鞭炮,还有二踢脚,晚上就在院子里放。
鞭炮噼里啪啦一响,院子里确实安静了,那些黑影都不见了。
可鞭炮一停,没过半个时辰,就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多,闹得更凶。石头瓦块往房顶上扔,咚咚响,房上的瓦都被砸碎了好几片。窗户纸全被撕烂了,碎纸片飞了一院子。门上的油漆被刮得一道一道的,全是指甲印子。
张建国没办法,又去买了桃树枝,插在门窗上,还在门口撒了白灰。
啥用都没有。桃树枝第二天就被折断了,扔在院子里。白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踩得一塌糊涂。
他们又躲去县城,想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结果在县城的小旅馆里,照样能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一瘸一拐的,来来回回走一整夜。
半夜里,房间的电视自己开了,满屏雪花,滋滋啦啦响。雪花屏里,隐隐约约有个黑影,站在屏幕后面,直勾勾地往外看。
水龙头也自己拧开了,哗哗流水,流出来的水浑黄浑黄的,带着一股子泥腥味,流得满地都是。
第二天早上开门,走廊的地上清清楚楚印着那串黑脚印,一直停在他们房间门口。
根本甩不掉,走到哪跟到哪。
两口子没办法,只能又回了屯子。
回到家一看,屋里造得不像样子。柜子全被打开了,衣服扔了一地,沾满了泥。米缸翻了,米撒了一地,混着黄土。炕上的被褥都被扯到了地上,脏得没法看。
张建国坐在地上,看着狼藉的屋子,一个大男人,差点掉眼泪。这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屯子里的人也都跟着害怕,一到黑天就早早关门闭户,不敢出门。谁都怕这些孤魂野鬼跑到自己家去。
就这么熬了小半个月,两口子都熬得脱了形,孩子也病了,发烧,迷迷糊糊的,吃药也不管用,小脸蛋烧得通红,嘴里胡言乱语的。
眼看就撑不住了,出事了。
那天晚上,风很大,刮得窗户呼呼响。张建国两口子抱着孩子,坐在炕上,都没敢睡。
到了后半夜,外面突然安静了。
之前每天晚上都吵吵嚷嚷的,那天突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静得吓人。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他刚想站起来去窗户边看看,就听见“轰隆”一声,外屋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慢慢推,是硬生生撞开的,手腕粗的顶门棍都断成了两截,飞出去老远。
然后就听见乱糟糟的脚步声,好多人,从外屋往里冲,直奔里屋而来。
“哐当”一声,里屋的门也被撞开了。
好几个黑影冲了进来,灰扑扑的,脸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样子,张着胳膊就往炕边扑。最前面的就是那个跛脚的黑影,脸煞白,眼睛两个黑窟窿,张着嘴,露出黑乎乎的牙,手伸得长长的,直奔孩子而去。
张建国把老婆孩子护在身后,手里举着菜刀,胡乱挥舞着。可菜刀砍在那些黑影身上,就像砍在空气里,啥用都没有,穿身而过,连点波澜都没起。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凉飕飕的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腐臭味,熏得人头晕。孩子在桂英怀里哭,声音都哑了,细得像小猫叫。
桂英闭着眼睛,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心想,完了,今天一家三口都得交代在这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很沉闷的一声,像个老头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像敲在铜钟上似的,嗡的一声,屋里的动静瞬间就停了。
屋里的黑影一下子就僵住了,都停在原地,不动了,伸出去的手也收了回去。
然后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威严:“都散了,在这闹啥?欺负人家两口子带个孩子,算啥本事?”
屋里的黑影你挤我我挤你,嗡嗡的,像是在争辩,却没人敢往前迈一步,也没人敢走。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怒气,“南坡那边才是你们待的地方,谁让你们跑到屯子里来祸害人的?再让我看见谁来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就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头的影子。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一身黑布棉袄,腰里扎着布腰带,手里攥着个铜烟袋锅子。他走进来,往门口一站,身形不算高大,却像座山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黑影见状,纷纷往后退,低着头,磨磨蹭蹭的,一个接一个往外走,没一会就走光了。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小了不少,只有孩子轻轻的呼吸声。
老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转头看向炕上的一家三口。
“建国啊,没事了。”老头声音缓和了点,带着点沙哑,“你爹当年跟我是拜把子兄弟,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总往我怀里钻,要糖吃。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再来闹了。”
张建国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老周头?
老周头是屯子里以前的看青的,无儿无女,一辈子没娶媳妇,活着的时候就爱管闲事,为人公道,屯子里谁家有啥事他都帮衬一把。他死了快二十年了,就埋在南坡地的土坡上,坟头对着屯子。
张建国小时候,他爹总带他去老周头家玩,老周头总给他攒糖块,水果糖,硬邦邦的,甜得齁人。
“周大爷?”张建国声音发颤,嗓子眼里堵得慌,“真是您啊?”
老头笑了笑,烟袋锅子往手上磕了磕,没说话。身影慢慢就淡了,像烟一样,消散在了门口。
屋里的煤油灯,火苗子“噗”的一下,恢复了正常的黄色,暖暖和和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连空气都觉得暖了不少。
地上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断成两截的顶门棍,还有被撞歪的门框,证明刚才发生的都是真的。
孩子也不哭了,烧也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安安稳稳的,嘴角还带着点笑。
张建国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还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浑身一软,俩人都瘫在了炕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从那天晚上之后,家里就真的安静了。
再也没有脚步声,再也没有敲门声,再也没有黑影。鸡也不死了,猪也吃食了,水缸里的水也清了,甜丝丝的,没有土腥味。孩子也活泼起来,天天在院子里跑着玩,追着鸡跑,再也不说看见叔叔阿姨了。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就拎着满满一筐供品,还有好几刀黄纸,去了南坡地。他找了半天,在最高的那个土坡上,找到了老周头的坟。
坟上长了棵小杨树,都快有碗口粗了,枝繁叶茂的。坟包也快平了,周围长满了野草,不仔细找都找不到。
张建国蹲下来,一把一把拔草,拔得手上都沾了泥。拔完草,他又用铁锹给坟包添了土,堆得圆圆的,高高的。
摆上馒头、水果、烧酒,还有一包水果糖,张建国点着黄纸,看着火苗一点点烧起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
“周大爷,谢谢您了。”张建国红着眼圈,恭恭敬敬磕了好几个头,“以后每年清明、七月十五、过年,我都来给您烧纸,给您送好吃的,给您打酒。您在那边好好的,缺啥少啥就托梦给我。”
说完,他又拎着剩下的黄纸和供品,往坡下走,给那些孤坟,每个都烧了点纸,撒了点供品,倒了点酒。
“各位乡邻,以前是我不懂事,多有冒犯。”张建国对着坟地说,“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来给你们烧纸送吃的。你们好好在这待着,别再去屯子里闹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风一吹,纸灰飘起来,洋洋洒洒的,落在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