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再次站在了十万大山的入口前。上一次她来这里,是和霍老大的妖猎团一起,身边有竹竿在前面探路,铁姑在后面断后,阿良蹲在树杈上擦弓弦,白晓摇着扇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介绍妖域的风土人情。那时候她刚到南疆,对这片原始密林的认知还停留在《异物志》和图鉴上,不知道噬灵虫能在几息之内把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灵光啃穿,也不知道狐族禁地里有棵活了七千年的老银杏树。现在她知道了。
这一次她独自一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头上裹着南疆猎户常戴的深色头巾,背上背着一个粗布袋,袋子里装着四海商会特供的青竹符纸、五品朱砂墨、几天的干粮和一竹筒清水。袖子里是重新画好的符纸——引火符十张,锁灵符五张,水符三张,破甲符两张,以及那张封印了两道剑意的玉符。三个月前她在石沟镇被血魔殿追杀时以分魂剥离术的剧痛为代价激活了符傀术,又在野茶山顶悟出了虚空画符的入门之法,这些突破让她的修为瓶颈有所松动,如今她已经隐隐触碰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
十万大山的入口和几个月前没有太大变化,那道由两堵断崖夹成的天然石门依旧矗立在密林尽头,门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藤蔓开着一串串紫红色的小花,花瓣落了一地,在潮湿的泥土上铺成一片暗红色的毯子。门后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妖气,那些妖气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像潮汐一样一浪一浪地从深处往外涌,每次涌出都带着一股原始野性的灵力波动,吹得入口处的灌木丛簌簌作响。她站在入口前深深吸了口气,妖域的灵气还是和上次一样浓郁而驳杂,五种属性的灵气搅在一起,对单灵根修士来说是毒药,但对她的五行灵根来说反而是最好的补品。丹田里那朵五瓣莲花缓缓旋转起来,像是在久别重逢之后舒展了一下筋骨。
她正要迈步穿过石门,一道粗犷的喝问声从左侧的密林里炸开:“站住!人族修士,此地已是虎族管辖地界,未经许可不得擅入!”随着喝问声,一个虎族巡逻兵从密林里跳了出来。他化形未完全,身形比普通人族壮了一圈,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浑身披着橘黄色的短毛,虎头人身的模样在幽暗的密林里看起来格外狰狞。他手里握着一柄粗糙的石矛,矛尖上绑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兽骨,眼眶里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恶狠狠地盯着苏九歌,嘴里的獠牙龇出来半截。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持矛的虎族小妖,其中一个还牵着一条半人高的妖狼,獒犬呲着牙发出低沉的呜咽。
苏九歌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了锁灵符冰凉的纸缘,但她没有抽出来。她有狐族令牌,白晓说过这块令牌在妖域外围可以通行无阻,但她也记得白晓说这话时用扇子敲着手心的表情——并不是所有虎族都买狐族的账,尤其是激进派。她将令牌举到胸前,令牌上的狐尾图腾在妖域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荧光。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我是青丘狐族的客人,受狐族族长之邀前往青丘,烦请通行。”
领头的虎妖眯起眼睛凑近令牌看了看,鼻翼翕动着嗅了嗅,粗声粗气地说令牌是真的,但他没有让路,而是绕着苏九歌走了一圈,竖瞳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忽然在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住,獠牙龇得更开了。他仔细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说几个月前有一批猎妖团在虎族领地边缘猎杀赤鬃蟒,其中就有一个人族女符修,问她是不是那批人。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尾巴在身后开始不安地甩动,旁边几个小妖也握紧了手中的石矛。
苏九歌面不改色地否认了,说她是第一次来南疆。说这话时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和坦荡的目光,同时在心里飞快盘算——如果这几个虎妖真要动手,她能在几息之内制服他们。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石门的另一侧传来。那脚步声很轻,踩在腐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节奏从容得像是穿过自家后院。苏九歌循声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摇着扇子从妖域深处慢悠悠地踱过来。白晓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狐族少主礼服,腰间系着银狐尾腰带,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脱身。他一边走一边展开折扇遮住嘴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密林里亮得惊人,语气慵懒而随意,说苏姑娘是他母亲亲自邀请的客人,正要带她往青丘去见族长,几位勇士若是不放心,大可以随行护送一段。
他说这话时姿态悠闲,手里扇子摇得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少爷一模一样。但苏九歌注意到他摇扇子的手腕绷得极紧,扇子每次展开的角度都比平时少了半寸——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也知道这批虎妖不太好糊弄。领头的虎妖在听到“族长亲自邀请”几个字时竖瞳明显缩了一下,尾巴甩动的频率也慢了下来。狐族族长最近突破妖王境的消息早已传遍十万大山,那可是实打实的渡劫成功,连虎王都要忌惮三分。他犹豫了几息,最终收起獠牙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路,嘴里仍然嘟囔着这不合规矩,但最终还是将石矛重重杵在地上,朝苏九歌和白晓敷衍地行了个礼,带着巡逻队钻回了密林深处,那头妖狼临走时还在朝苏九歌的方向龇牙低吼。
等虎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白晓把扇子一合拍在掌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说刚收到赵明河的消息就猜到她肯定等不及通报,一个人就往入口跑,于是紧赶慢赶拦在她前头,又抱怨她几个月不见惹事的速度倒是见长。苏九歌不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淡淡地问虎族巡逻队以前对狐族令牌不是这个态度,今天怎么连白晓的面子都不太给。白晓摇开折扇烦躁地扇了几下,说虎族近来在禁地外围频繁活动,为了封锁消息,族长索性把通往妖域外围的主要通道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兵把守。这种挑衅般的部署直接触怒了狐族长老会,激进派甚至提议出兵给予反击,但被他强行按住了——他不想把两族之间的摩擦变成全面战争。苏九歌没有接话,只是迈步穿过那道爬满紫红色藤蔓的石门,踏入了十万大山的地界。她的计划没有改变——先去青丘兑现对狐族族长的承诺,再查清陈凌霄藏在禁地里的秘密。白晓跟在后面摇着扇子,说她已经来晚了,母亲最近天天念叨她。苏九歌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