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将那根白晓给的狐毛信物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里。那是一小撮银白色的狐毛,用极细的金线扎成指节长的一束,在妖域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荧光。领头的虎妖凑近看了看,鼻翼翕动着嗅了嗅,又回头跟身后几个持矛的小妖交换了一个眼神。先前那种龇牙咧嘴的凶相收敛了几分——青丘狐族再怎么说也是十万大山排名第二的大部落,狐族族长刚刚突破妖王境,虎王都要忌惮三分。他一个巡逻队的小队长,犯不着为拦一个筑基期人族修士去触狐族的霉头。他不甘心地甩了甩尾巴,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走吧”,挥手让手下让开了路,石矛在石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震落了几片藤蔓上的紫红色花瓣。
苏九歌将狐毛信物收回袖中,跨过那道天然石门。白晓跟在她身后,扇子摇得不紧不慢,路过那几个虎妖身边时还笑眯眯地说了句“辛苦了”,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在慰问下属。虎妖小队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穿过石门之后,妖域的灵气浓度骤然攀升。苏九歌的丹田里那朵五瓣莲花自动加快了旋转速度,贪婪地吸纳着周围驳杂而浓郁的五行灵气,经脉里隐隐传来一阵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畅感。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在密林间穿行——上次和霍老大的猎团一起走过的那条兽道已经长了齐腰高的野草,赤鬃蟒在蛇谷边缘留下了一串新鲜蜕皮,前方银叶松林边缘那棵歪脖子老松还歪着,树下那块长了青苔的平整石头也还在原地。走到这里她就知道自己没走错,青丘城已经不远了。
穿过银叶松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那棵大得超乎想象的古榕树依旧矗立在山谷中央,气根从百丈高空垂落扎入地下,每一根都有城门柱子那么粗。狐族的屋舍错落有致地搭在枝杈之间,飞檐翘角,廊腰缦回,木料都是银白色的,在幽暗的妖域里泛着柔和的荧光,远远望去像是挂满了一树星星。白晓收起扇子走在前面带路,踏上盘旋而上的木梯。木梯两侧悬挂的狐族图腾旗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绣的是九尾狐,每面旗帜的绣工都精细得令人咋舌,狐尾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单独用银线绣成,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族长府邸还在古榕树的半腰,门前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狐族近卫。白晓上前通报之后,门帘被从里面掀开。苏九歌走进暖阁,看到狐族族长正斜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果酒。她今天换了身素白的便服,银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气色比上次渡劫时好了太多——妖王境界稳固之后,她周身散发的妖力波动从之前的凌厉外放转为内敛沉稳,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倒更像是被剑鞘妥善包裹起来的锋芒。
苏九歌按狐族的礼节行了一礼,族长笑着让她过去坐下。她依言在软榻旁边的竹椅上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矮几上,说这是她重新改良过的固元丹药方,以九转还魂草叶片为辅料,加入了几味从石沟镇商会淘来的土药材,药性比上次的化形丹温和得多,适合妖王境界稳固期的持续调养。族长拿起玉瓶对着夜明珠的光看了看,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是吩咐侍女去取好酒来。
酒还没端上来,白晓先从怀里掏出了一叠情报放在矮几上,开始汇报正事。虎族最近把妖域外围的主要通道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兵把守,禁地周围的巡逻频率翻了一倍,他之前安插在虎族内部的眼线传回消息说有一位“人族大人物”近期亲自到了禁地外围,但对方被虎族护卫层层拦着,看不清脸。苏九歌听到这里,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南疆妖域禁地外围的“人族大人物”,放眼整个东荒修真界,只有一个人。
族长没有看那份情报,只是端着酒杯靠在软榻上,那双金色竖瞳在幽暗的暖阁里微微发亮,把陈凌霄当年在妖域接触过的人脉脉络大致梳理了一遍。她说陈凌霄在妖族内部安插的暗线不止虎族一处,蛇族残部退入蛇谷深处后名义上销声匿迹,实际上这几百年一直与虎族私下往来;而虎族长老会里负责与陈凌霄对接的大长老行事谨慎,每次会面只带最信任的两名亲信,连虎王都不让参与。更棘手的是血魔殿那个姓屠的结义兄弟,此人在虎族营地外围驻扎已久,此次陈凌霄若亲自现身,他必然会在外围布下重重血煞陷阱作为策应。
苏九歌静静地听完,在脑子里把各方势力的分布重新排列了一遍。虎族、蛇族、血魔殿、陈凌霄——四条线交叉在禁地,禁地的禁制需要陈凌霄本人的精血才能激活,而洞府里藏着他的通灵玉符和与仙界往来的证据。只要能拿到这两样东西,就有机会彻底将陈凌霄扳倒。她想了想,说她需要一份虎族营地周围的详细地图,标注所有暗哨位置和换岗时辰,还需要狐族帮忙在禁地外围制造一次小规模冲突牵制虎族的注意力。白晓说他可以安排,但任何行动都需要时间,最快的部署也要等到下个月的“百兽争王”期间——届时虎族的主力会被牵制在赛场上,禁地的防御相对松懈。
苏九歌点点头,决定把修为突破的希望也押在百兽争王的擂台上。那种级别的妖族竞技对筑基期修士来说虽危险,但回报也极高,尤其适合磨砺实战和吸纳妖域独特的灵力淬体。白晓似笑非笑地展开扇子,问她是否也想上去比划两下。苏九歌平静地回望过去,问他代表狐族出战的话,这次还是和上次一样只负责控场,还是有别的特殊要求。
族长将酒杯搁在矮几上,金色竖瞳在幽暗的暖阁里微微发亮,忽然开口:“这次不是替狐族。我需要你帮我带一个人。白晓的亲生父亲——天机阁前任阁主白玄,当年死在虎族长老围攻之下,尸骨至今埋在禁地外围。虎族当年围攻白玄,其中有陈凌霄在暗中推波助澜。我需要你把白晓带去,让他亲手找出他父亲留下的遗物,然后平安带回。他是天机阁现任阁主,也是我儿子——但首先,他是我丈夫的孩子。”她顿了片刻,声音沉了几分,“你若做到,以后妖域和人界之间那扇门,青丘永远为你敞着。”
苏九歌沉默了一息,没有问为什么选中她,也没有问此行有多危险。她只是端起侍女刚送来的那杯琥珀色果酒,朝族长轻轻一碰杯沿,说:“正好,我也要带他去认认他父亲当年走过的路。”酒杯磕在石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白晓站在一旁,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合拢在掌心,扇骨捏得微微发白。他难得没有插嘴,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