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把门打开，乘警检查，所有人把证件拿出来！”
这一嗓子喊在过道里，指节敲的却是隔壁那扇门，玻璃哐哐直响，隔壁有个老头在里头哼哼唧唧翻包袱，说介绍信塞在棉鞋里了。
何雨水贴着门缝开口，嘴唇快挨着门板。
“先查隔壁，下一间就是你们，对面那个还在地上躺着。”
阎解放盯着门扣，拇指在扣舌上搭了两秒。
“拖过来。”
“你刚才还说要让真乘警认领。”
“刚才我没算下一站，真乘警认领了这身皮，就得把咱们三个一块儿带下去做笔录，站外头那辆车等的就是这一出，笔录做完，我肋条上这块东西也得让人摸一遍。（???）?”
门扣一扳，折叠门拉开半尺，何雨水揪着假乘警两只脚踝从对面拖过来，那人后脑勺在地板上磕了一路，她拿夹子头一捅，把人整个塞进下铺底下，帽子跟着扔了进去。
“隔壁那老头找信还得一会儿，我回座盯着。”
门重新扣上，阎解放拿右手去解外套扣子，一颗一颗往下拨，拨到最后一颗，肩膀一耸，外套从身上褪下来半边，左边那截袖子让血粘着，他咬着牙一扯，才算扯下来。
秦淮茹看着他衬衣上那一大片暗红。
“你把衣裳脱了，这血不就全露出来了？”
“露给你看，不露给门外看。”
外套兜头罩下来，把她从肩膀裹到膝盖，衣裳里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血腥气，她刚要抬手拽领口，阎解放抬脚在她脚踝上一勾，一只绣花鞋从她脚上蹬掉了，翻着鞋底滚到铺尾，鞋面上那朵褪了色的石榴花冲着门口。
“你踢我鞋干什么？”
“两口子挤一张铺，鞋要是摆得整整齐齐，查票的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两口子？”
她这三个字刚问出口，人已经让他推着肩膀按进铺位里头，后背贴上车壁，他侧过身半躺在外沿，左边那片血正好朝着她，朝着里头，右手搭下来，落在外套底下她那截腰上。
隔着一层棉袄，那只手没往哪儿去，就那么搁着，掌心的热一点一点透进来。
秦淮茹脸上的红从颧骨烧到耳根，嘴唇动了两回，一句话也没挤出来，干脆把脸往他胸口一埋，额头抵着他衬衣上没沾血的那一块，呼出来的气全扑在他锁骨上。
“哎，你这一埋，演得比我还像。（〃▽〃）ゞ”
“你别说话了……”
“行，我不说，你也别乱动，我这衬衣就剩右边这半块是干净的，蹭脏了没地方换。”
隔壁的门哗啦一声合上，靴子声挪了两步，停在他们这扇门外头，玻璃又挨了两下。
阎解放右手从她腰上撤下来，够着门扣往下一扳，折叠门拉开三指宽，他把半张脸挤到门缝里，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查就查，敲那么响，睡个囫囵觉都不让。”
门外站着的乘警四十出头，肩章上的布纹细密，手里攥着一支手电，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员，列车长缩在最后头，一看见他那张脸，嘴角抽了一下。
“证件。”
“采购科的证件，您后头那位同志替我收着呢。”
列车长咳了一声，从上衣兜里掏出那个硬皮本子递过去。
“他借了尾巴那间屋子歇脚，证件押我这儿了。”
“借了屋子，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阎解放从门缝里再递出一张折好的纸，纸角盖着一枚红章。
“那屋子一张铺板，硬得跟案板似的，我媳妇腰不好，躺不住，这间下铺空着，我就带她挪过来了，补票的钱我一分不少，您开票就是。（￣e￣＠）”
乘警把那张纸抖开，手电照上去，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章子那儿，拇指在红印上抹了一下，又翻回采购科证件，拿指甲去刮封皮上那块凸起来的钢印。
“结婚介绍信也随身带着？”
“出门住招待所，一间房比两间房便宜八毛，不带这个，人家只肯开两间，我一个采购员，出差补助就那么点，八毛钱够买半斤肉。”
手电光从门缝里伸进来，在铺位上扫了一道。
光照到铺尾那只翻着的绣花鞋，又往里走，照见一个女人裹着男人的厚外套，缩在铺位最里头，头发散了半边，脸埋着，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朵尖。
秦淮茹在光底下轻轻“呀”了一声，扯过铺上那床薄被往脑袋上一蒙，被子底下的肩膀缩成一团。
乘警的手电往下一偏，照到了地板上。
“同志，我媳妇脸皮薄，您这手电再照下去，回头她半个月不理我，这损失您可赔不起。（?°??°?）”
乘警把手电关了，咳了一声，把两样东西叠在一块儿，却没马上递回来。
“刚才过道里有人喊，说有人打架，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吵吵嚷嚷的，我还当是抓小偷，我媳妇吓得直往我怀里钻，我哪有工夫出去看热闹。”
“后头行李车丢了一套旧警服，帽子皮套一样不少，有没有穿制服的从这儿过去？”
阎解放拿右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珠子往上翻了翻。
“穿制服的……有，十来分钟以前，一个戴大檐帽的往前头跑，跑得急，把人家的扁担都撞翻了，我还骂了他一句，您们乘警跑起来都这么冲吗？（?ˉ?ˉ?）”
“往前头？”
“往餐车那边，脚底下带水，一路都是湿印子，您顺着印子追就行。”
乘警扭头朝前头车厢看了一眼，把证件和介绍信一块儿塞回门缝。
“往后别乱换铺，要换先跟列车长说。”
“记住了，下回换铺先打报告，一式两份。”
靴子声往前去了，铁掌踩得地板咚咚响，列车长落在最后，回头冲门缝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中午前记着还钥匙。
阎解放把门合严，扣舌扳下去，右手从门扣上收回来，顺手从被子外头挪开，离了她那截腰。
被子底下动了动，秦淮茹坐起来，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一半，她没急着拽，先拿手指把散了的头发往耳朵后头拢，拢了两回，别好，又把那只绣花鞋从铺尾捡回来，套到脚上，鞋跟没提，就那么趿着。
她抬起头看他，耳朵尖还红着，眼睛却干了，一点躲闪都没有。
“下一步做什么，你说。”
“你不问问那张介绍信是哪儿来的？”
“你让我问，我就问，你不让我问，我就当没看见。（?w?)ノ”
阎解放看了她一眼，没往下接，弯腰把外套从她身上揭下来，搭回自己右肩，蹲到铺边，一只手伸进床底，揪住假乘警的制服前襟往外拖。
那人还没醒，脑门上那个包鼓得发亮，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酸水印，拖出来的时候后脑勺磕着铺板腿，眼皮抖了抖，又耷拉下去了。
“你帮我把他袖子捋上去。”
秦淮茹蹲下来，捏着那截制服袖口往上翻，翻到胳膊肘，底下露出一条旧秋衣袖子，洗得发白。
阎解放把手探进制服里头，先摸腰带，腰带里侧缝着一道暗兜，摸出来两张车票，一张丰台上，一张回京城，日期是后天。
“来回票都买好了，连带人回去的日子都算进去了。（?、?）”
再往上摸，胸口内兜鼓着一块，软的，他两根指头夹出来，是一个折成四方的小布片，深蓝色，边上带着一截没拆干净的线头。
秦淮茹的手停在那人袖口上，没再往上翻。
阎解放把布片摊在掌心，借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那条亮，看见布边上一溜针脚，一针压着半针，走得密。
“这块布，你认得？”
秦淮茹伸手把布片拿过去，指肚顺着那溜针脚一点一点往下摸，摸到线头那儿，捏住了。
“这是我的针脚，回针，一针压半针，全院就我这么缝，这是从棒梗书包带子根上剪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