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针走得这么密,剪的人手倒是不软。”
阎解放把布片从她指头底下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跟那半粒药丸挨在一处。
秦淮茹的手还停在半空,拇指和食指捏着,捏的是一截已经不在的线头,过了一会儿才放回膝盖上。
“他们剪这块布,就是剪给你看的,剪一块布的工夫,比派十个人去学校门口省事多了。”
“那棒梗……”
“人真在他们手里,他们直接拿人说话,犯不着拿布说话。”
秦淮茹没应声,眼睛盯着他那只口袋。
阎解放没再多说,手又探进假乘警的制服里,这回摸的是右边裤兜,兜口别着一枚别针,他拿指甲挑开,里头是一张叠成巴掌大的油印纸。
纸抖开,上头印着“协查通报”四个黑字,底下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两条辫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眉眼比现在嫩了十来岁。
秦淮茹凑过来看了一眼,身子往后一缩,后背又贴回车壁上。
“这是我进厂那年照的,贴在工作证上头。”
“工作证在哪儿?”
“车间更衣柜,挂着锁,钥匙在我裤腰上拴着。”
“锁挂着,钥匙拴着,照片自己长腿跑出来了,这把锁的钱算是白花。(¬?¬;)”
阎解放把通报往下看,一行是“贾秦氏,名淮茹”,一行是“盗窃集体物资,携款在逃”,最底下盖着一枚圆章,红印压着半截字。
他念出声来。
“南城保卫科。”
拇指往红印上一蹭,指肚沾下一层红泥,还没干透,黏在指纹缝里。
“印泥是昨晚才按上的,南城一个铺子一个仓,管门的是个记账的,我当家那阵都没听说南城有保卫科,他们倒替我把衙门立起来了。”
“拿着这张纸,他在站台上喊一嗓子,说我是贼。”
“喊一嗓子,站台上的人都得帮他递绳子,谁还问你介绍信上的章对不对。”
秦淮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两道,划的是照片上那两条辫子的走向。
阎解放把通报折好,揣进内袋,贴着第四匣放着,跟着去解那人的腰带。
腰带右侧挂着一只黑皮套,他掀开搭扣,里头躺着第二副铐子,钢口发青,链子上打着编号,跟刚才砸在门框上那副铁疙瘩全不是一回事。
“两副铐子,一副抡人,一副铐人,分工比我们厂食堂还细。”
皮套后头还挂着一串钥匙,铁环上穿着五把,一把小的是铐子钥匙,一把扁长的,齿口磨得发亮,是列车上开卧铺隔间门用的通用钥匙。
阎解放把那串钥匙整个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掂了掂。
“你开下门。”
门扣扳开,他拿脚尖把折叠门挑开半尺,何雨水的夹子头先伸进来,跟着是她半张脸。
“又干什么?”
“搭把手,把这位送回他自己那间,铺底下凉快。”
何雨水瞅了一眼地上那人的脑门,没问,夹子往腋下一夹,弯腰揪住两只脚踝,阎解放揪住后领,两个人一头一尾,把人横着拖过过道。
对面隔间还是那块光板铺,阎解放把人往铺底下一塞,抓起他右手,铐子咔地扣上手腕,另一头绕过铺板底下那根铁架腿,又是咔的一声。
他拽了两下,铁腿纹丝不动,那人的胳膊倒被拽得往外一抻。
“刚才你拿铐子招呼我,现在它招呼你,礼尚往来,一分不欠。(????e???)”
何雨水拿夹子把那顶大檐帽往里一捅,帽子扣在那人脸上。
“嘴要不要堵?”
“堵上,醒了喊冤,这一车厢的人都得围过来听书。”
何雨水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旧手绢,团成一团塞进去,塞完还拿夹子尖往里顶了顶。
阎解放没多看,回身进了秦淮茹那间,门在背后合上一半。
“这串钥匙你拿着。”
秦淮茹没伸手,先看他。
“给我干什么?”
“扁的那把能开这扇门,我出去以后,你从里头扣上,谁敲都不开,列车长来了也不开,何雨水在门外站着,她要进来,她自己会报名字。”
“你要去哪儿?”
“找列车长拍电报,顺道把尾巴上那两位的钥匙还了,押在人家那儿的证件,我还想要回来。”
“那对面那个醒了……”
“铐子钥匙也在你这串上,他就是把铺板腿啃断,也开不了锁,想开锁,得先跟你商量。”
秦淮茹这才伸出手,把那串钥匙接过去,铁环硌着掌心,她五根指头一收,攥住了,攥得钥匙齿口在手心里印出几道白印。
“你放心去。”
“这话说得轻巧。”
“我说的是真话,这车上哪怕着了火,烟从门缝里往里灌,我也不出这扇门半步。(? ? ? ? )?”
阎解放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动。
“着火了你还是得跑,人烧成炭,我找谁拆船去,这笔损失我上哪儿报销。”
“那你就快点回来,别让它着。”
阎解放把外套往右肩上一搭,侧身挤出门缝,门里头传来扣舌落下的声音,咔哒一响,扣得干干脆脆。
……
“韩大爷,您这尺子量布挺准,量人就不一定了。”
南城代销点门口,这句话是从台阶底下传上来的。
赵铁柱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手背在腰后,攥着那根短棍,眼睛往下扫。
刚才让老韩一步一步逼下去的两个半大小子没走,退进人堆里,身边又多了三个,五个人站成半圈,棉袄都敞着怀,领头的那个把手往腰后一伸,抽出一根二尺来长的铁棍,棍头缠着黑胶布。
后头四个跟着往腰里摸,一根,两根,三根,四根,铁棍往地上一杵,咚咚咚咚,街坊哗啦往两边闪开,挑水的扁担都甩到了墙根。
老韩站在仓门那条白线后头,铁尺横在手里,没往前迈。
“量不准,就多量几回,我这把年纪,别的没有,工夫有的是。”
“老头,这是你家铺子吗,你拼什么命?( ̄皿 ̄#)”
“我守夜拿工钱,拿了钱就得守,你们拿了谁的钱,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赵铁柱没接话,眼睛越过那五根铁棍,往街口那头挪。
街口拐角有一堆废砖,何雨水走之前一晚在那儿忙了半宿,砖码得歪歪扭扭,看着像拆墙剩下的,砖缝里拉出一截黑胶布裹着的线头,顺着墙根埋进土里,埋得不深,蹲下来就能看见。
这会儿那堆砖边上蹲着一个人。
旧毡帽,帽檐往下耷拉,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他没往这边的热闹看,背对着人群,两只手在砖缝里摸。
赵铁柱眯了眯眼。
那人从袖筒里掏出一把铁皮剪刀,老式的,剪刀把上缠着一圈一圈的胶皮,缠得鼓鼓囊囊。
“铁柱,看台阶下头,别看街口。”
老韩这句是冲他喊的,赵铁柱没动,嘴里回了一句。
“韩大爷,街口那个比台阶下头五个都懂行,他手里那把剪子,是剪电线的。”
毡帽男人把那截黑胶布线头从土里拽出来半尺,拿剪刀口卡住,两只手握着剪刀把,往里一合。
咔。
线断了。
砖堆底下紧跟着响起一声闷的,是弹簧弹开的动静,然后是玻璃碎,哗啦一声,一股黄水从砖缝里斜着喷出来,正喷在他握剪刀的右手手背上。
先是嗤的一下,手背上冒起一股白烟。
毡帽男人愣了半口气的工夫,跟着一嗓子嚎了出来,嚎得劈了叉,剪刀扔出去老远,当啷砸在石头上,人往地上一倒,抱着右手在砖堆边上打滚,棉袄蹭了一身土,毡帽滚掉了,露出半个秃了顶的脑袋。
“手!我的手!烧了,烧穿了!”
台阶下那五根铁棍全停了,领头那个扭过脖子往街口看,棍子举在半空,落不下来。
“嘿,拆个线还能拆出油锅来,这铺子是炸丸子的吧?(⊙︿⊙;)”
有个街坊缩在墙根嘀咕出这一句,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就不吭声了。
赵铁柱回头往门里看。
柜台里,于莉已经站起来了,惨叫声从街口传进来的时候,她手里那支红笔还悬在登记簿上,笔尖滴下一个红点,洇在第六行空格里。
她没往门外跑,把红笔搁下,弯腰拉开柜台最底下那只抽屉,抽屉里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封着街道的骑缝章,交接那天王主任陪她去保卫科开的,开的时候保卫科的人说,这张纸兴许用不上。
于莉撕开信封,抽出里头那张纸,往柜台上一拍,巴掌按着,红章朝上,正压在刚才围巾青年拍过批条的地方。
“铁柱,街口那个,连人带剪子给我抬进来,保卫科的抓捕授权书在这儿,谁拦着,就在这张纸上签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