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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压过接缝,咣当一声,阎解放右手攥着那把铜钥匙,左肩的绷带又湿了一层。

他沿着车厢连接处往前走,衬衣右半边还算干净,左半边从肩膀洇到腰,暗红色的印子贴着肋条,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在伤口上磨。

水房门口的地板上还残留几道湿印,断断续续,从连接处一直延伸向餐车方向,印子已经被人踩得模糊,但走向很清楚。

前方车厢里,真乘警的手电光一闪一闪,照在过道座位底下,有乘务员在旁边指路,声音隔着两节车厢传过来。

“往餐车那边去了,脚底下全是水,一路都是湿的。”

阎解放没往那边看,拐进列车长办公隔间所在的那节车厢,隔间门半敞着,列车长正坐在小桌前翻值班记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左肩那片暗色上,停了两秒。

“钥匙带来了?”

“带来了。”阎解放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钥匙攥在掌心,没松手,“不过还有一件东西,得先让您过过目。”

列车长皱了皱眉,没接话。

阎解放从内袋里抽出那张折成四方的油印纸,在小桌上摊开,红章朝上,正对着列车长的视线。

“协查通报,南城保卫科盖的章,照片是从轧钢厂车间更衣柜里撬出来的,印泥是昨晚才按上去的。”

列车长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碰,只盯着那枚红印。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阎解放拿指尖点了点通报上那行“南城保卫科”,“南城一个铺子一个仓,管门的是个记账的,我当家那阵都没听说有保卫科,您车上查证的时候,有没有核过这个章子是真是假?”

列车长把通报往回推了半寸。

“我只借了休息室,没答应替你看管犯人,你自己惹的事,别往我这儿推。”

“我没往您这儿推,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行李车丢了一套警服,帽子皮套一样不少,假乘警靠这身衣裳在车上带走乘客,您准备怎么跟上头交代?”

列车长的手指在值班记录上敲了两下,没出声。

阎解放也不催,右手把钥匙往桌面上一放,却用食指按住钥匙环,没松开。

“您可以说自己没看见有人偷衣服,但失窃警服、休息室钥匙、车厢乘客,这三样都在您职责范围里,装作没看见,责任不会跟着消失。”

过道那头传来真乘警的声音,问乘务员餐车后头的夹道查过没有,乘务员说查过了,没人。

列车长扭头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桌上那张通报。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张纸?”

“假乘警身上搜出来的,他拿这张纸来查乘客,说证明有问题,要把人带到餐车问话。”

列车长拿起通报,翻到盖章处,拇指在红印上蹭了一下,指肚沾下一层红泥。

“印泥还是新的。”

“对,昨晚才按的,所谓南城保卫科没有正式建制,这张纸要是被站台接应的人拿去抓人,您车上的查证流程也得跟着背锅。”

列车长把通报放下,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再说“这不关我的事”。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电报稿纸,推到阎解放面前。

“你要发报?”

“发给南城代销点,于莉收,一个字三分钱,我按最便宜的写。”

阎解放从上衣兜里掏出那截铅笔头,在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写一个,心里算一遍账,算完划掉,重新写。

最后留下的只有一行:

“莉:梗包布遭剪,王追蓝布查校门,勿惊。放。”

十六个字,四毛八分钱。

列车长接过稿纸,数了一遍字数,又看了一眼阎解放。

“你这报文,家里人看得懂?”

“看得懂,她是账房出身,最擅长把一句话拆成半句看。”

列车长把稿纸夹进待发文件里,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值班记录上写下“加急电报一份,到站发出”。

阎解放这才把钥匙从桌面上推过去,列车长接过来,攥在手里,没马上收进抽屉。

他压低声音,往门外看了一眼。

“下一站站台上,已经有人拿着跟这张一模一样的通报,打听卧铺里姓秦的女人。”

阎解放的手指停在交接簿上,抬眼看向车窗外。

窗外的雾已经散了大半,远处能看见站台的轮廓,站牌还看不清,但站台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平板车,车厢敞着,空的。

列车长把值班记录翻了一页,摊开在桌上。

记录最下面那一行,写着“姓秦的女人,卧铺三号车厢”,旁边压着一枚红印,章面模糊,但颜色和假通报上那枚一模一样。

阎解放盯着那枚红印看了两秒。

“谁留下的?”

“站台管事的,说是保卫科的人让他帮忙留意,车一到就上来问。”

阎解放没再问,右手从桌上收回来,转身往门外走。

列车长在背后喊了一句。

“你那个屋子里的人,我不管,但钥匙我收了,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阎解放没回头,只抬了抬右手,算是应了。

他走回卧铺车厢,何雨水还站在门口,夹子横在手里,看见他过来,偏了偏头。

“电报发了?”

“发了,到站就出去。”

“站台上有人等着?”

“有,拿着跟假乘警身上一模一样的通报,专门打听姓秦的。”

何雨水把夹子往腋下一夹,拿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头那个,听见没有,站台上有人等着接你,你要是想自己下车,现在还来得及改主意。”

门里头没出声。

过了两口气的工夫,秦淮茹的声音从门缝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哪儿也不去,谁来都不开门。”

阎解放靠着门框,右手从兜里掏出那块深蓝布片,在指尖捻了两下。

车轮又压过一道接缝,咣当一声,站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