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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接缝,咣当一声,站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阎解放没有立刻回卧铺隔间,他站在车厢连接处,右手搭在铁扶手上,目光透过车窗落在站台边那辆黑色平板车上。车厢敞着,空的,车把式蹲在车辕边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列车长从办公隔间里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站台上那人还没登车,你先把钥匙还我,休息室的事别往外说。”

阎解放扭过头,把那把铜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没递过去,而是搁在连接处的铁台面上,指尖在钥匙环上敲了两下。

“钥匙还您,但休息室里那两位,我不藏了。”

列车长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对面隔间躺着的假乘警,尾巴上休息室里捆着的两个死士,我全交给真乘警,您这钥匙借出去的事,也得一块儿交代清楚。”

列车长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疯了?一旦报案,我借钥匙、收你证件的事都得被追问,你自己动手打人,也得跟着说清楚,对你有什么好处?”

阎解放把右手从钥匙上挪开,靠着铁壁站直了。

“好处就是,警服失窃、有人假冒乘警、乘客被冒名通报指控,这三件事已经不是您私下能压下去的了,站台上那人拿着跟车上一模一样的假通报,您觉得他只是来打听消息的?”

列车长没接话,目光落在车窗外那辆平板车上,车把式已经站起来,正往站台入口张望。

“那个女人在哪间?”

“三号车厢卧铺,门从里头扣着,钥匙在她手里,您别让任何人拿着假通报直接进门带人。”

“我不管她在哪间,等到站再处理,你先把人看住。”

“到站就晚了,站台上那人一上车,拿着假通报往卧铺里一指,全车厢的人都得帮他递绳子,您觉得她还能待在门里?”

列车长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最后没再坚持。

“你自己看着办,出了事别往我这儿推。”

阎解放拿起钥匙,转身往卧铺车厢走,衬衣左半边的血色已经从肩膀洇到腰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在伤口上磨。

水房门口的地板上,那几道湿脚印已经被来回走动的乘客踩乱,几个半大小子趴在过道边上张望,还有个老乡抱着孩子站在座位边上,伸着脖子往卧铺那头看。

何雨水守在秦淮茹的隔间门外,夹子横在身前,谁靠近就拿夹子尖一指,那人就缩回去了。

阎解放走到门边,何雨水侧过身让了半步。

“电报拍成没有?”

“列车长答应到站加急发出去,十六个字,四毛八分钱。”

“接下来怎么办?”

“把三个死士交给真乘警,免得假通报继续把事情拖进暗处。”

何雨水看了一眼他左肩那片暗红,没劝他先回隔间歇着,只把夹子换到另一只手。

“真乘警回来,谁开门?”

“你守住秦淮茹,不要替乘警作决定,门里门外的事,让警方自己查。”

隔间里传来秦淮茹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你要把我也带出去?”

“你待在原处,真假身份让警方查证,不让站台上那人替你定罪。”

门里静了两秒,秦淮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些。

“我不出去。”

列车长从车厢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值班记录,在阎解放面前晃了晃。

“真乘警刚从餐车折回来,手里拿着沿途记录的湿脚印位置,马上就到这节车厢。”

阎解放没动,只把右手搭在隔间门框上。

“您当面说明休息室钥匙的来历,我把人交出去。”

列车长没再反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过道座位边上,目光落在对面那扇隔间门上。

靴子声从前方车厢传来,铁掌钉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过道里那几个伸脖子张望的乘客全往座位里缩。

真乘警带着两名年轻警员走进卧铺车厢,手里拿着一支手电,手电光先照在对面隔间门框上——门框边沿凹进去一个小坑,铁皮边缘翻起来,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他推开对面隔间的门。

假乘警还铐在铺架铁腿上,脑门上那个包鼓得发亮,嘴里塞着旧手绢,大檐帽扣在脸上,制服前襟沾着一片干了的酸水印。

真乘警把手电关了,扭头看向阎解放。

“这人怎么在这儿?”

“他拿着假通报查乘客,说证明有问题,要把人带到餐车问话,我拦了一下,他就用铐子抡我,我把他推进这间,顺手把他自己的铐子铐在了铺架上。”

真乘警没先追问动手经过,而是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假乘警的制服领口,翻开肩章,又照着腰间那只黑皮套。

皮套里挂着一副真铐子,钢口发青,链子上打着编号;地上还扔着一副沉重的铁铐,链子上没有编号,铐环内侧打磨得粗糙,一看就是铁匠铺现打的。

真乘警把两副铐子都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从假乘警兜里翻出那两张车票和那块折成四方的深蓝布片。

“这些东西你都看过?”

“看过,一副铐子抡人,一副铐子铐人,两张车票一张来一张回,布片是从乘客包袱上剪下来的。”

真乘警把布片和车票叠在一起,又从假乘警内袋里抽出那张假协查通报,摊开看了一眼,拇指在红印上蹭了一下。

“印泥是新的。”

“昨晚才按的,南城保卫科这个机构不存在,这张通报是伪造的。”

真乘警站起来,把通报、车票、布片和两副铐子一并交给年轻警员。

“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这人看住,不许乘客围过来。”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从腰间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逐件记录。

真乘警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淮茹所在的隔间门上。

“里面那位,出来说话。”

门里没动静。

过了两口气的工夫,秦淮茹的声音从门缝底下传出来。

“我没有离开隔间,也没有交出雇工证明,有人拿假通报逼我去餐车,我没去,要查验就在门口查,我不出去。”

真乘警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没再坚持,扭头看向阎解放。

“列车员休息室在哪儿?”

“后门边上那间,钥匙刚才还给列车长了,里头还有两个人,一块儿捆着的。”

真乘警没再多问,转身往车厢后头走,阎解放跟在后面,列车长缩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本值班记录,一句话都没说。

休息室的门还关着,阎解放把钥匙从列车长手里接过来,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那股汗酸味和血腥气一下子涌出来。

两个人背靠背捆在铺板铁腿上,嘴里塞着毛巾,门边那个下巴肿得歪到一边,哑嗓子那只断了的腕子搁在背后,整个人蜷成一团。

真乘警走进去,手电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又照到他们袖口——袖管里头缝着牛皮刀鞘,刀鞘口磨得发亮。

“这两个人是谁?”

“北边先生派来的,一个嘴里藏了半粒毒囊,我用针救回来的;另一个供认他们三个是北郊宅院练出来的,上车冲的是把乘客带下去,拿人换我身上的东西。”

真乘警蹲下来,拿手指在门边那人的下巴上按了一下,那人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哼。

“你用针?”

“我兼职游医,随身带针,他咬破毒囊的时候我在场,用金针封了天突和膻中两穴,把人救回来了。”

真乘警没再追问,站起来,把手电关了,目光落在阎解放左肩那片暗红上。

“你媳妇腰好点没有?”

阎解放的脚步停住了。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但真乘警的目光却落在他腰间那把短刀上,又往上移,落在他内袋鼓起来的地方。

列车长在门外咳了一声。

“他借了休息室歇脚,证件押我这儿了,结婚介绍信我也看过,章子是真的。”

真乘警没接这句话,只把三名死士的登记单合在一起,指尖停在假协查通报上。

“这张通报的原件,下一站也有人拿着。”

阎解放没回答,右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拇指在刀鞘上划了一道。

车轮又压过一道接缝,咣当一声,站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