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警员没敢把那张纸翻过来。
他把抄件平放在休息室那张折凳上,铅笔字那面朝下,手掌悬在半空,扭头去看真乘警。
“先别碰。”阎解放靠着门框,右手在兜里摸了摸,“你兜里要是有线手套,戴上再摸,纸背那几个字压得深,底下兴许还印着上一张纸的笔道。”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从挎包里掏出一副灰线手套,指头那截磨得起毛。
真乘警看了阎解放一眼,没说话,接过手套自己戴上了。
两张纸并排摆开。原件是从假乘警裤兜里搜的,折痕四道。抄件是后来从他内袋夹层里翻出的,折痕三道。真乘警把手电压低,光贴着纸面平着照过去,红章边上那一圈字就浮出来了。
“章子五点钟方向缺了一小口,两张都缺。”
“一个萝卜刻的章。”阎解放说。
“照片边也是一样的剪法,左下角斜着剪掉一个角。”真乘警用手套尖点了点,“同一个版式,同一把剪子,可哪张先印哪张后印,光看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就不瞧,先记着。”
列车长挤在门口,把编组表从值班记录里抽出来,手指头顺着那一格一格往下划,划到一半停住了。
“三号车厢,卧铺。对上了。”
他嗓子有点发紧。
“乘客名单跟卧铺位置,车上不往外贴,查票的时候才对一对,外头的人要摸到这一层……”
“那就是车上有人往外递。”真乘警接得很快。
“慢着。”
阎解放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食指在编组表那一格上敲了一下。
“他们在丰台就知道车次,站外头连平板车都备好了。这种人会只买一张票就算完?在站台上跟一段,看秦淮茹提着包袱上的哪节,再让车上的人走一趟过道,数到卧铺门口,这几个字就写出来了。(-??)”
“你是说没人泄密?”
“我是说一张纸定不了一个人的罪。你现在写‘车上泄密’,查到最后要不是,冤的是乘务员,美的是递纸条的人。”
真乘警盯着他看了两口气。
这位同志办案认真,就是太想一口吃成胖子。阎解放在心里过了这么一句。
“那你说怎么记?”
“记‘车厢号来源待查’。能查的路有三条,站台跟车,车上有人数门,编组表外流。一条一条查,查实了再合。”
真乘警没再争,冲年轻警员扬了扬下巴。
“你去问今天当班的乘务员,谁见过这张抄件,谁被人问过卧铺在哪儿,一个一个问,问完签字。”
又指另一个年轻警员。
“你守在这儿,休息室这两个,加上对面铐着那个,谁也不许跟外人说话,送水也得你经手。”
两个人应声走了。
过道里的动静这时候传过来了。
“听见没,三号车厢,姓秦的……”
“就是那间,门一直扣着……”
几个人伸着脖子往卧铺那头挤,抱着网兜的,攥着搪瓷缸的,脚底下一点一点往前蹭。
煤球夹子横过来,咣一声卡在两排座椅靠背中间,把过道截成了两半。
“回座。”
“同志,我们就是看看,那个女的是不是贼……”
“警察在查东西,你看得懂?”何雨水连头都没回,“看不懂就回座。”
那人张了张嘴,往后退了一步,后头的人跟着退,座椅又是一阵咯吱乱响。
何雨水拿夹子尖在地板上点了点。
“谁再往前一步,我记他座位号。(?_?)”
真乘警走到隔间门口,这回没敲门,隔着门板说话。
“里面的同志,我需要你把经过从头说一遍,你愿意出来说也行,不愿意就在门里说。”
门里静了一会儿。
“我在门里说,外头人多,我出去了,他们看的就不是经过了。”
“可以。”真乘警回头,从年轻警员留下的本子里撕开新的一页,自己握笔,“你说。”
“出了山洞,我在座位上坐着,他穿着乘警的衣裳过来,先说我介绍信上的章对不上号,让我去餐车。”
“他当时拿通报了没有?”
“没有,先说的是介绍信。我说介绍信是街道盖的章,有手印,要看就在座位上看。他不肯,在过道上嚷,说我证明是假的,我才跟着他进了这间。”
“进来以后呢?”
“进来以后,他才把那个黑皮本子翻开,在我眼前晃,又说有人举报我冒名顶替。”
她停了一下。
“我没把证件给他,也没下铺,他伸手抓我,没抓着。”
真乘警的笔停在纸上。
他把证物袋一个个拎起来对。制式铐子,从假乘警腰间皮套取出,没用上。铁铐砸在门框上,门框有坑。回京车票,日期是后天。深蓝布片,是拿来吓人的。假通报,是最后才亮出来的。
“先骗后吓,最后拿纸压人,她一步都没顺着走。”真乘警合上本子,“行为跟受胁迫的情况对得上。”
门里没出声。
阎解放听见门缝底下有点动静,是包袱在铺板上挪了一下。
列车长这时候把交接簿摊在折凳上,拧开钢笔帽。
他写得很慢,一行写借用时间,一行写归还时间,一行写“采购员证件由本人保管至归还”。写到签名那一栏,笔尖压下去,纸背面顶出了一道棱。
阎解放看着那道棱,没吭声。
“原始那页别撕,改了也别涂,划一道,旁边签字。”
“我知道。”列车长把钢笔帽拧回去,没抬头,“这回不打算再拿一句没看见糊弄过去了。”
“那您这钥匙借得不亏。”
列车长哼了一声,把交接簿合上,推给真乘警。
对面隔间的假乘警醒透了,手绢被取出来,他靠着铺板腿坐着,第一句话就冲着真乘警。
“你先确认我的身份,我是执行公务的。”
“哪个单位?”
“你先确认我的身份。”
“警服从哪儿拿的?”
“我是……”
“铐子两副,一副有编号,一副铁匠铺打的,哪副是你单位发的?”
假乘警的嘴合上了,眼皮垂下去,拿后脑勺往铺板上靠。
“不说也行,警服和铐子先说清楚,身份的事,等你说清楚了我再替你确认。”
真乘警转身出来,年轻警员跟在后头,把假乘警那一页单独折好,夹在本子最后。
休息室里,哑嗓子被扶着坐直,又交代了一遍。北边先生,北郊宅院,带秦淮茹回京,拿人换东西。说到“换”字,他嗓子又劈了。
“这一份单独登记,不跟对面那个的合在一起。”真乘警把两页纸隔开,“一个开口一个闭口,合成一份,将来谁说了什么就搅不清了。”
阎解放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想说,真乘警先说了,省了他一口气。
列车长把那个硬皮本子从兜里掏出来,递回阎解放手里。
阎解放单手翻开封皮,拇指按在钢印那块凸起上,来回蹭了两下,棱角没秃,边也没翘。他又把那张结婚介绍信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内袋最里头。
真乘警的眼睛跟着那张纸走了一段。
“这张纸……”
“是我自己的事。”阎解放把扣子扣上,“我没拿它替谁遮过犯罪,您要查,回京城开证明来查,我不拦。( ̄▽ ̄)”
真乘警没往下问,把两份通报分别装进两只牛皮纸袋,袋口糊上封条,在登记簿最后一行写下七个字。
车厢号来源未明。
车身晃了一下,速度慢下来了,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退得越来越稀。
列车长走到车窗边,把窗帘掀开一道缝,眯着眼找站台的位置。
他的手在窗帘边上停住了。
站台尽头那根灯柱底下站着一个人,戴着蓝布帽,右手高高举着一张纸,纸上那枚红章在灰天底下格外扎眼。
那人没朝车头挥,也没朝车尾挥。
他正冲着三号卧铺车厢,一下一下地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