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那人一下一下挥着纸。列车长把窗帘放回去,手搭在帘子边上没收回来。
“他冲的就是三号卧铺。”
“看见了。”真乘警把两只牛皮纸袋塞进挎包,扣上搭扣,“小孙回来没有?”
“回来了,乘务员问了四个,都说没人打听过卧铺。”年轻警员从过道那头挤过来,本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你守车厢尾,连着休息室那扇门。小刘守车厢头,谁要找姓秦的,先问单位,问不出来就让他在门外站着。”
两个人应声,一前一后分开。
车轮压过一道接缝,车身往前一顿,行李架上的网兜齐齐晃了一下。过道里的人全站起来了,拎包袱的,扛麻袋的,有个大爷踩着座椅去够架子上的竹篮,篮子里两只鸡扑腾着往外伸脖子。
阎解放没往车门那边去。他走回秦淮茹那扇门前,右手扶着门框,没敲。
“到站了。”
门里有动静,是包袱挪了一下。
“站台上有个戴蓝布帽的,手里举着纸,真乘警在核他的身份。你不用开门,也不用出声。”
“我手里这串钥匙,还锁着?”
“锁着。雨水报了名字你再应,别人敲门,你就当是车轮子响。”
“她报什么?”
“何雨水,三个字一个不能少,少一个就是冒牌货。”
过道口那头,夹子在地板上杵了一下。
“我这名字还得凑整?( ̄へ ̄)”
何雨水横着夹子站在两排座椅中间,人流挤过来,她侧身让出半边过道,夹子尖却一直指着秦淮茹那扇门的方向。有个抱棉被的女人走到门口放慢了脚步,脖子往门缝那边偏。
“走可以,停不行,这门口不卖票。”
女人把棉被往怀里一搂,快步挤过去了。
列车长从办公隔间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电报稿,走到车门边上,没急着下车,先拿指甲从第一个字点到最后一个。
“莉,梗,包,布,遭,剪……”
点到“放”字,他停下来又数了一遍。
“十六个,没少。”
“您这是替我省钱,还是怕我告您漏字?”阎解放靠着门框问了一句。
“都有。”列车长把稿纸对折,夹进值班记录里,“到站加急,我说的,我认。”
车停稳了。车门一开,一股煤烟混着冷风灌进来。站务员拎着信号旗站在门下,蓝布帽已经从灯柱底下赶过来了,一只脚踩上了踏板。
“三号卧铺,姓秦的,盗窃集体物资,携款在逃,我是来押人的!”
真乘警往车门口一站,正好挡住踏板上那半截身子。
“你哪个单位的?”
“通报在这儿,红章你看不见?”
那人把纸往上举,举过了真乘警的帽檐。
“章我看得见,签发人我看不见。证件拿出来。”
“我是奉命来的。”
“奉谁的命?”
“上头的命。”
“上头是哪一级?”
蓝布帽的嘴动了动,没接话,把纸又往上举了一截,胳膊都伸直了。
嗓门越大,兜里越没货。阎解放在心里过了这么一句,没下车。他站在真乘警身后半步,隔着车门那道缝,看清了纸上那枚红章。
“同志,章子五点钟方向缺一个口,跟您包里那两张是一刀刻的。先把他这张封了,别让它回了兜里,再生出第四张来。(???)”
真乘警没回头,冲站务员抬了抬下巴。
“把他手里的纸收过来,登记。”
站务员伸手去接。蓝布帽胳膊往回一缩,另一只手抬起来就去挡站务员的手腕。
真乘警跨下一级踏板,一把扣住他那只挡人的手。
“你再拦一下,就是妨碍查验,我连你一块儿登记。”
站台上围着看的人哗地往后退了一圈,推行李车的站务员把车子横过来,正好把后路隔开。蓝布帽的手指头一松,纸被站务员抽走了。
“我这是合法手续……”
“合法手续有签发人,有单位,有印鉴备案。”真乘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红章,塞进第三只牛皮纸袋,“你这三样一样也没有,有的就一个嗓门。”
列车长趁这工夫从另一侧车门下去,一路小跑奔站务窗口,稿纸拍在窗台上。
“加急,车上转来的,登记发出,一个字不许动。”
窗口里的人拿过稿纸,数了字,盖了收讫章,抽出一张回执递出来。
阎解放隔着车窗看见了那个章落下去,这才把目光收回车厢里。
车厢尾那头,小孙蹲在休息室门口,挨个拽了拽绑绳。哑嗓子背后那道扣还是死的,门边那个下巴肿着,眼睛睁着,没动。小孙又去对面隔间,拿手电照了照假乘警手腕上的铐子,拧了一下锁孔,锁得死死的。
“三个人都在,绳扣没松,身上东西都在袋里。”
“停站这几分钟,谁也不许靠近。”真乘警跨回车上,把牛皮纸袋塞进挎包,转向阎解放,“站台这个人目前只拿着一张没核实的通报,不能凭它把人带下车。”
“这句话麻烦您写上。”
“写上干什么?”
“今天您说了,明天换一站,换一个人举着纸,就没人说了。写在本子上,它就一直在。( ̄▽ ̄)”
真乘警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本子,在最后一行下头添了一句,签上名字,日期写得很清楚。
站台上,蓝布帽被站务员拦在三步开外,脖子伸得老长,冲着车厢喊。
“秦淮茹!你出来!你跑到南边也跑不掉,你家里那个……”
后半句被发车铃盖住了一半。
隔间门里,锁舌那儿响了一下,是有人拿指头把扣舌又往下按了按。
“我只认列车上的警察查验。”秦淮茹的声音贴着门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站台上的人我不认得,谁喊我的名字,我都不跟他走。”
蓝布帽还在喊。门里没再出声。
何雨水没替她接话,只拿夹子在地板上杵了一下,咚的一声,不重,门里门外都听得见。
阎解放衬衣左半边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从肩膀一直沉到裤腰。小孙把交接单递过来,他接过笔,单手压着纸,在三个名字后头逐一签字,笔画写得很慢,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截。
“你那血都滴到鞋面上了。”何雨水说。
“滴就滴吧,签完这张,鞋也算报了个到。”
车门合上,车身往前一挣,站台开始往后退。蓝布帽被留在车门外头,手里空了,那只刚才举纸的胳膊还半抬着,没放下来。列车长从车厢那头走回来,把回执往值班记录里一夹。
“电报发出去了。”
真乘警把三只牛皮纸袋叠在一起,塞进挎包,扣上搭扣,冲阎解放点了点头。
“车上这几个人我接手,站台那张纸也带回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