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仑,瑶池境外。
这一日,值守的剑侍远远望见北方天际涌来一团赤红血光。
那血光浓烈如实质,所过之处云海翻涌,罡风退避,隔着千里便能感受到一股蛮荒、苍莽、气血冲霄的霸道气息。
瑶音正要敲响警钟,却见那血光在瑶池大阵边缘稳稳停住。
赤光收敛,显出一尊九尺有余的雄健身影。
来者虎背熊腰,发如乱戟,额生一对蜿蜒牛角,赤膊的双臂上烙印着密密麻麻的巫族战纹。
那些战纹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引动周身气血如怒潮拍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并未强闯,只立于大阵边缘,抱拳一礼,声音如雷:
“巫族九黎部落,大巫蚩尤,奉后土祖巫之命,求见青莲道尊!”
值守剑侍不敢怠慢,速速通传。
片刻后,瑶池大门洞开,一道清朗声音自深处传出:
“蚩尤道友,请进。”
瑶池,丹室。
蚩尤大步踏入,足下石砖被他周身不自觉外溢的气血之力压出道道细密裂痕。
他似是察觉,低头看了看脚底,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俺不是故意的。”
青溯立于乾坤鼎前,闻言微一扬唇,并未在意。
蚩尤定了定神,单膝跪地,将一只兽皮袋囊双手奉上:
“道尊!俺奉后土祖巫之命,携千份七转气血丹材料,恳请道尊出手,为我巫族儿郎炼制丹药!”
他声音如铜钟,震得丹室四壁嗡嗡作响,但语气里却满是郑重。
“后土祖巫说了,道尊于我巫族有大恩——昔年若非道尊赐下盘古元神碎片,祖巫元神至今残缺;
前番道尊更是不辞辛劳,为我族炼制千枚气血丹,节省了许多大巫数会元的苦修时间!”
“此恩此德,巫族铭刻肺腑,永世不敢忘!”
“可俺脸皮再厚,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白求道尊出手!”
蚩尤抬头,虎目圆睁,“所以后土祖巫让俺带句话:
此番材料,道尊若愿出手,巫族愿以三倍折算灵药灵材,绝不叫道尊白忙!”
青溯接过兽皮袋囊,神念探入。
千份七转气血丹材料,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主药是各种大妖精血与朱厌骨粉,皆是巫族在东方大陆或者南方大陆猎杀大妖所得,每一滴都沾染着大巫与妖族搏杀时的惨烈气息;
辅药是各类滋补气血的灵草灵果,年份最低者亦在十万年以上;
药引更是罕见——那是一枚枚祖巫精血稀释液,虽只一滴分化百份,却足以让丹药品质跃升一个台阶。
“你们猎杀大妖,折了多少人手?”青溯问。
蚩尤沉默片刻,瓮声道:“十七位大巫,三死十四伤。”
青溯不再多言。
他收下袋囊,道:“三千年后取丹。”
蚩尤大喜,又要跪拜,被青溯一道剑意虚虚托住。
“你巫族的气血,是拿命换的。”青溯转身背对,揭开鼎盖,“不必跪我。”
三千年后,瑶池丹室。
乾坤鼎缓缓开启,千枚赤金相间、丹身盘绕血色巫纹的气血丹鱼贯而出,自行落入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
每一枚丹药落瓶,都引动丹室灵气一阵躁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却纯净的气血之力。
六耳蹲在丹室角落,鼻翼翕动,小声嘀咕:“好香……俺能尝尝不?”
白虎瞪他一眼:“那是巫族的,你尝了不怕气血爆体?”
六耳嘿嘿一笑:“俺九转玄功六转,扛得住!”
青龙淡淡道:“六师弟,你只是想尝,不是需要。”
六耳被拆穿,讪讪闭嘴。
青溯将千枚玉瓶收入储物戒,转身时,却微微顿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乾坤鼎的火温还未散尽,掌心残留着丹药出炉时最后一缕温热。
那股温热沿着经脉上行,在他丹田处转了一圈,又缓缓消散。
十余万年了。
自归墟星渊悟得九成七剑道、自丹室炼成八转破境丹与五转涅盘丹,他便再未有寸进。
三尸合一,尚缺机缘。
剑道九成七后,又卡住了,短时间难能再有所进步。
他望着满室药香,忽然想起那日人参果会上,通天问他:“道友已走到这一步了?”
他答:“只是方向,尚未践行。”
方向。
他有了方向——三证圣道,超脱混元。
可方向是远处的山,脚下的路在哪里?
阿瑶无声走至他身侧,轻声道:“在想什么?”
青溯回神,将玉瓶尽数收起。
“在想……”
他顿了顿,“我已有十余万年,未出西昆仑了。”
阿瑶看着他,未语。
“炼丹、悟道、闭关、传法。”
青溯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修为寸步未进。”
“倒也不算寸步未进。”阿瑶温声道,“玖芒他们回来了,你教得很好。”
“那是他们自己争气。”
“那也是你教得好。”
青溯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
“阿瑶。”
“嗯。”
“我想出去走走。”
阿瑶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去多久。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好。”
虽然对于他们这些先天神圣来说,十几万年不过弹指一挥。
但不知是不是前世为人的心魔作祟,他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之前他闭关个三五个会元都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不过是修行十余万年,便想出去透透气。
……
剑崖。
青溯负手立于悟道古松下,面前站着六耳、白虎、青龙。
三人皆修九转玄功——六耳六转后期,白虎六转巅峰,青龙初入六转。
这门盘古大神亲传功法,可直达混元大罗之境。
他们随青溯修习多年,却从未亲身踏入巫族领地,亲眼见过那些以肉身搏杀凶兽、以气血冲霄裂云的祖巫大巫。
“此番送丹巫族,你们随行。”青溯道。
六耳眼睛一亮,抓耳挠腮:“师尊师尊!俺能跟巫族大巫切磋不?”
“若他们愿意,可以。”
白虎虎目精光一闪,周身战意几乎凝成实质:“弟子亦愿请教!”
青龙微微颔首,虽未言语,眼中亦有期待。
青溯看向他们,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带着玖芒麟启等人初涉洪荒时的光景。
那时的玖芒,还是个抱着剑、冷眼看世事的孤峭少女。
那时的麟启,还是个憨头憨脑、生怕给麒麟族丢脸的少族长。
那时的六耳,还是个偷听洪荒秘辛被抓、梗着脖子死不认错的野猴子。
如今,玖芒已是大罗后期,麟启太乙巅峰,六耳也成了能在人参果会上震裂弥勒金铙的高手。
而他这个做师尊的,也该继续往前走了。
“师尊。”
一道清冷声音自崖边传来。
玖芒抱剑而立,青丝以月华蚕丝带束起,眉目依旧清冷如覆薄霜。
“弟子……亦可同行。”
青溯看向她。
玖芒与巫族并无渊源,九转玄功她修的是剑道,气血功法并非所长。
但他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她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十余万年修为无所寸进,师尊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他毕竟是师尊。
她只是不放心。
青溯没有拆穿她,只道:“你既想去,便去。”
玖芒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一旁六耳挤眉弄眼,被白虎一肘子捣在肋下,疼得龇牙咧嘴。
阿瑶自月桂园而来,身后跟着木璇。
“木璇也想同行。”阿瑶道,“她说巫族常年与凶兽搏杀,外伤内伤皆是上佳医案。”
木璇微微欠身,眉间白莲虚印流转温润光华:“弟子不会打扰师尊,只在一旁记录。”
青溯颔首应允。
于是便定了。
青溯、阿瑶,携玖芒、六耳、白虎、青龙、木璇——
一行七人,以北赴巫族送丹为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