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流光消失在西方天际后，剑崖之上，重归寂静。
悟道古松依旧苍翠，松针偶尔飘落，划过石案，落入那盏永远温热的茶中。
远处，月桂园中银光流转，“寒魄”分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落点点清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好像，有些不一样。
青溯依旧盘坐于松下，膝上横着那本《剑经》。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道剑痕上。
而是落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上。
阿瑶。
她坐在剑崖边缘的一块青石上，背对着他，望着远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月白流仙裙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青丝以玉簪绾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
很久很久。
青溯看着她，忽然意识到——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从他证道之前开始，他就在忙。
忙着应对罗睺的阻道，忙着融合道果，忙着处理后土轮回之事，忙着关注人族的发展，忙着为弟子们安排一切。
阿瑶呢？
她在做什么？
她在时空秘境中闭关百万年，出来后又陪着他四处奔波。
她从未抱怨过什么，从未要求过什么，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边，做他需要她做的一切。
但青溯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阿瑶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她，会拽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地分享新发现的灵果：“青溯青溯！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会在他闭关结束时，捧着一盘刚烤好的兽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你肯定饿了！快吃快吃！”
会在月桂树下，缠着他讲故事：“再讲一个嘛！就一个！”
那时的她，活泼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
可现在……
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青溯起身，走到阿瑶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阿瑶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怎么过来了？”她问。
青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良久，他道：
“阿瑶，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当初我们刚化形的时候吗？”
阿瑶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当然记得。你比我早化形数个会元，也是因为这个，你才逼着我叫你兄长，仔细想想已经过去数个量劫了。”
青溯微微一笑：
“那时你似乎还很不服气。”
阿瑶听到青溯的话，不由得笑了一下：“我那时还想着日后能将你压于身下，听你喊一声姐姐来着，只是……”
“只是现在修为差距越来越大了是吧！”
青溯将阿瑶省略的话接了下去，阿瑶那时有这种想法并不让他意外，只是她怕是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
他话音一转接着说道：“那时候的你，可不像现在这样。”
阿瑶微微一怔：“现在怎样？”
青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那时候的你，会拽着我的袖子让我尝灵果。”
“会在我闭关结束时，捧着一盘烤肉守在门口。”
“会在月桂树下，缠着我讲故事，讲一个不够，还要讲第二个。”
他顿了顿，轻声道：
“可现在，你已经很久没有那样了。”
阿瑶沉默了。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依旧纤细白皙，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陌生。
“青溯。”
阿瑶忽然开口。
青溯看着她：“嗯？”
阿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青溯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
片刻后，他道：
“阿瑶，你是在怕什么吗？”
阿瑶微微一颤。
青溯继续道：
“怕给我丢脸？”
阿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青溯说的，是对的。
自从青溯证道成圣之后，她就一直在想——
自己是西王母，在洪荒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是和圣人比起来呢？
她算什么？
她只是一个大罗。
一个连准圣都难能突破的大罗。
她站在他身边，别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不配？
会不会觉得她是高攀？
会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青莲圣人怎么找了这样一个道侣”？
她不知道。
她不敢去想。
她只能拼命地压抑自己，让自己变得更沉稳，更端庄，更……像一个圣人该有的道侣。
可压抑着压抑着，她都快忘了，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
青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些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瑶微微一怔。
那只手，温暖依旧。
和从前一模一样。
“阿瑶。”青溯的声音，平静而温柔。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阿瑶摇头。
青溯道：
“不是因为你是西王母。”
“不是因为你能帮我什么。”
“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如水：
“你是阿瑶。”
“是那个会拽着我袖子让我尝灵果的阿瑶。”
“是那个捧着一盘烤肉守在门口的阿瑶。”
“是那个在月桂树下缠着我讲故事的阿瑶。”
“是那个……”
他微微一笑：
“让我在无尽岁月中，第一次觉得，有人陪着，挺好的阿瑶。”
阿瑶愣住了。
她看着青溯，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看着那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眼眶，微微泛红。
“青溯……”
青溯轻轻握紧她的手：
“阿瑶，有我在。”
“没人敢嘲笑你。”
“没人敢看不起你。”
“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所以……”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做你自己就好。”
“就像从前那样。”
“活泼的，可爱的，会拽着我袖子撒娇的——”
“那个阿瑶。”
……
阿瑶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儿。
“青溯。”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好肉麻。”
青溯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是吗？”
“是啊。”阿瑶点头，“我都被你肉麻到了。”
青溯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那你还喜不喜欢听？”
阿瑶歪着头想了想：
“嗯……喜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在剑崖上轻轻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月桂园中的仙鹤。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在月光下盘旋一圈，又落回园中。
夜风徐来，带着月桂的清香。
阿瑶深吸一口气，忽然道：
“青溯，我饿了。”
青溯看着她：“想吃烤肉？”
阿瑶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青溯失笑：
“因为你每次说饿了，都是想吃烤肉。”
阿瑶脸微微一红，却还是理直气壮道：
“那你去不去烤？”
青溯起身，向她伸出手：
“走。”
阿瑶握住他的手，跟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向宫殿走去。
身后，月华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悟道古松下，那盏茶已经凉透。
但谁在乎呢？
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做——
比如，烤一盘香喷喷的烤肉。
……
草庐前，青溯架起了篝火。
阿瑶从储物戒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兽肉——那是她闲暇时特意猎的，肉质鲜嫩，最适合烤着吃。
青溯接过肉，熟练地穿在剑上。
阿瑶看着他那柄随手抽出的长剑，忍不住道：
“你用归元剑烤肉？”
青溯头也不抬：
“归元剑是剑，烤肉也是道。”
阿瑶噗嗤一声笑了：
“你这话要是让通天听到，他非得跟你急。”
青溯微微一笑：
“他急他的，我烤我的。”
篝火噼啪作响，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阿瑶坐在火堆旁，托着腮，看着青溯翻动烤肉的背影。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这里，看着他烤肉。
那时，她会叽叽喳喳地问他各种问题。
那时，他会耐心地回答，然后递给她一块刚烤好的肉。
那时……
真好。
“想什么呢？”
青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阿瑶回过神，发现青溯正看着她，手中举着一块烤得金黄流油的肉。
“想……想以前的事。”她接过肉，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阿瑶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还是你烤的好吃。”
青溯微微一笑，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月光下，篝火旁，两人相对而坐。
没有圣人，没有准圣，没有洪荒大事，没有量劫将至。
只有他和她。
只有烤肉，和月光。
还有那份，无尽岁月都未曾改变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