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三人同在昆仑山修行时，他便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们的道，终究会走向不同方向。
元始的道，是阐述天理，维护秩序。
他见不得混乱，见不得无序，见不得那些不守规矩的行为。
通天的道，是截取一线生机，有教无类。
他不问出身，不问根骨，只问有没有向道之心。
一个要秩序，一个要包容。
这两种道，本就是截然相反的。
在一起久了，不出问题才怪。
他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所以这些年，他很少干涉他们的事。
因为他知道，干涉也没用。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坎，必须自己过。
他坐在云床之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三清一体，从开天辟地之初便在一起。
无尽岁月，他们并肩修行，并肩证道，并肩成圣。
他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但现在，他明白了——
再亲的兄弟，也有各自的路。
再深的缘分，也有散场的一天。
不是感情变了。
是道，不同了。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昆仑山巅，三人一起修行的画面。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
那时，他们都还没有成圣。
那时，他们以为，会永远在一起。
他睁开眼，望向殿外。
远处，东昆仑依旧巍峨。
但在他眼中，这座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座山了。
“也罢。”他喃喃道。
“聚散离合，本就是道的一部分。”
“既然道不同，那便……各寻其道吧。”
他正要闭目入定，忽然心有所感。
抬眼望去，透过八景宫的殿门，穿过东昆仑的云海，他的目光落在了遥远的天际。
那里，八道流光正向着东海方向疾驰而去。
那是西昆仑的弟子。
领头的那个，怀抱长剑，清冷如霜，是青莲的大弟子玖芒。
后面的几个，有的活泼，有的沉稳，有的憨厚，有的高傲，各有特色。
老子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以他的实力，自然能算出这八人此行的目的。
人族。
青莲让他的弟子去人族。
为了保人族一脉不断。
老子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青溯师兄……有心了。”
他收回目光，正欲入定，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看向殿内一侧。
那里，有一间偏殿。
偏殿的门紧闭着，但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看见一道身影正在其中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流转。
那是玄都。
他的大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这数个会元以来，玄都一直在闭关苦修，从未踏出过那间偏殿一步。
老子记得，当初收他入门时，他才刚刚步入金仙。
如今，他已经突破到了太乙金仙圆满，距离大罗，也只差一步之遥。
进步之快，连老子都有些意外。
他知道玄都为何如此刻苦。
为了人族。
玄都是人族出身，虽然被老子收入门下，但心中始终牵挂着那个弱小种族。
他修行如此刻苦，就是希望能早日强大起来，去庇护自己的族人。
老子看着那间偏殿，沉默良久。
主修无为之道，他自然希望玄都能够继承自己的道。
但要修无为，必须先有为。
要有执念，才能放下。
若是连执念都没有，又何谈放下？
或许……
他心念一动。
片刻后，偏殿的门缓缓打开。
玄都睁开眼，望向殿外。
那里，老子正静静地坐着，看着他。
玄都连忙起身，走出偏殿，跪伏于地：
“师尊。”
老子点头，示意他起来。
玄都站起身，垂首恭立。
老子看着他，缓缓道：
“玄都，你在修行上，可有困惑？”
玄都一怔，想了想，道：
“弟子愚钝，只知刻苦修行，以求早日突破。
至于困惑……弟子不敢说没有，但……”
老子摆手，打断他：
“你心中牵挂的，可是人族？”
玄都浑身一震，低下头去。
良久，他轻声道：
“是。”
“弟子……弟子虽入师尊门下，但始终放不下人族。”
“这些年，弟子日日苦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人族，护我族人。”
他说着，声音微微发颤：
“弟子知道，这不合师尊的道。弟子也知道，无为才是大道。但弟子……弟子实在放不下。”
老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玄都。”
玄都抬头。
老子道：
“你可知道，你青溯师伯的弟子，如今正往人族而去？”
玄都一怔：“青溯师伯弟子？”
老子点头：“他们奉师命，去人族保护一脉不断。”
“你的族人，将会面临一场很大的劫难。”
女娲去找青溯时又没有隐藏自身，东西昆仑相隔如此之近，他自是能猜到女娲此行的目的。
玄都脸色大变，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老子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了然。
“玄都。”
“弟子在。”
老子缓缓道：
“你也去吧。”
玄都愣住了。
老子继续道：
“去人族。”
“去护你的族人。”
“跟着你青溯师伯的几位弟子，和他们一起守护人族，他们刚刚路过东昆仑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玄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老子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要修无为，必须先有为。”
“你要放下执念，必须先有执念。”
“去吧。”
“去经历了，去感受了，去守护了——”
“然后再回来，告诉为师，你悟到了什么。”
玄都跪伏于地，重重叩首，泪流满面：
“弟子……弟子多谢师尊！”
老子摆手：
“去吧。”
玄都起身，深深看了老子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道：
“师尊，弟子……弟子一定会回来的！”
老子微微一笑：
“为师知道。”
玄都重重点头，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八景宫外。
老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
“徒儿啊……”
“为师等着你。”
八景宫中，重归寂静。
只有那盏长明灯，还在静静地燃烧着。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又仿佛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