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凌霄殿旁的一座偏殿。
殿中陈设简朴,一张紫檀长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章,案角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瑶池请准提落座,又命仙娥重新沏了两杯新茶,这才在主位上坐下。
“师兄此来,有何指教?”瑶池开门见山。
准提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贫道听闻,天庭如今各处岗位都有空缺。
雷部、火部、瘟部、斗部,都有神位虚悬。
一些琐碎事务,比如司香、掌灯、文书、掌簿,更是缺人得紧。
贫道西方教虽然贫苦,门下弟子也算勤勉。
若天庭有意,贫道可以选派一些弟子来天庭效力。”
瑶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主动送人?这倒是个好消息。
天庭现在最缺的就是人,若西方教能送来一些弟子,哪怕修为不高,只能做些寻常差事,也能解燃眉之急。
但瑶池不是三岁孩童,她不会轻易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
准提是圣人,是一教之主,不会无缘无故送人。
这份人情背后,一定藏着条件。
“师兄有心了。”
瑶池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天庭确实缺人,师兄愿意送来弟子,是天庭的福分。
但不知——师兄此举,可有什么条件?”
准提看着她,心中暗暗点头。
瑶池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不过她既然问了条件,就说明有得谈。
“瑶池师妹言重了。”
准提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不是什么条件,只是一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若日后天庭需要进一步充实神位,封神榜上需要更多名字——贫道只是希望,陛下能优先考虑贫道门下那些资质平平的弟子。
至于那些资质出众、有望证道的,还请天庭高抬贵手,给他们留一条修行之路。”
瑶池心中微微一惊。
封神?她没有听说封神的事。
“圣人。”
瑶池放下茶盏,“您说的封神……是什么?瑶池愚钝,从未听陛下提起过此事。”
准提微微一怔。
他看不透瑶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她若是真不知道,那便说明昊天去紫霄宫与封神无关,至少不是鸿钧特意召他去谈封神之事。
她若是装不知道,那便说明昊天已经知道了封神的事,只是叮嘱了瑶池不要对外透露。
两相比较,准提更倾向于后者。
但无论如何,她既然问了,他就得回答。
可这件事是众圣私下的商议,尚未公布三界,若他越位说破,万一惹恼了青溯和元始,又是一桩麻烦。
“此事说来话长。”
准提轻轻叹了口气,“总之,贫道只是希望,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天庭都能善待西方教的弟子。
其他事情,等天帝陛下回来再说也不迟。”
瑶池何等聪明,一听便知准提有所顾忌,也不追问——圣人既然不肯明说,那便说明此事涉及圣人的约定,不是她一个准圣能过问的。
不过,准提方才的话虽然含糊,但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封神。
这个词,她记下了。
等昊天回来,或者等六耳从西昆仑回来,她总能问个明白。
不过,送人这一层,倒不必犹豫。
不管封神是什么,西方教送来的人,天庭先收着。
这些弟子在天庭任职,就是天庭的人,与西方教的联系自然会淡薄。
准提想用这批人做人情,但等他们在天庭待久了,习惯了天庭的日子,这份人情也就慢慢淡了。
准提想用人情换封神榜上的名字,可她瑶池也不是傻子。
“师兄放心。”
瑶池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天庭向来公平,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前来效力的修士。
师兄若愿派人来,天庭一定以礼相待,安排合适的岗位。
至于师兄所托之事,瑶池不敢擅作主张,但待陛下归来后,定会转达师兄的意思。
陛下宽厚仁德,想必不会让师兄失望。”
准提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瑶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答应了收人,又没有对封神之事做出任何承诺。
她只说“转达”,没说“答应”。
也就是说,他的“人情”只是递到了瑶池这里,能不能递到昊天那里,昊天会不会认,都是未知数。
但准提也没有办法。
昊天不在,他总不能逼瑶池立誓。
与其强求,不如留个善缘,日后再说。
“那便多谢了。”
准提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贫道回去后,便挑选一些弟子,择日送来天庭。
这些弟子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勤勉踏实,定能为天庭分忧。”
瑶池也站起身来,还了一礼。
“多谢师兄,天庭必善待他们。”
准提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偏殿。
瑶池将他送到南天门外,目送他驾起金光向西方飞去。
准提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之后,瑶池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眉头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今日的准提与往常不太一样。
他太急切了。
虽然一如既往地面带微笑、言语温和,但那份急切藏不住——为了一批尚未发生的事情,他一个圣人亲自登门,主动送人,还留下了一个语焉不详的“不情之请”。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大事正在酝酿。
只是现在,她还有一堆奏章要批。
不管封神是什么,天庭的日子总得过下去。
瑶池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南天门,殿中那盏凉透的茶,还没来得及换。
准提飞出南天门后,七宝妙树自动飞回他手中,光华收敛了几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疲惫。
他今日来天庭,虽然没有见到昊天,没有拿到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但也不算白来。
瑶池收下了他的“好意”,就等于天庭欠了西方教一份人情。
将来封神之时,他至少可以说一句:“当年西方教曾为天庭输送弟子,请陛下念及旧情,高抬贵手。”
只是,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他也没有把握。
昊天去了紫霄宫,不知何时归来。
若他回来时态度有变——比如得了鸿钧的什么交代,定下了封神榜上必须凑够多少人——那他准提今日的“人情”就白费了。
在老师的大势面前,一个圣人的“人情”算得了什么?
封神量劫是大势,大势面前,个人的面子、人情、承诺,都轻如鸿毛。
只有圣人的实力才是真正的底牌。
而西方教最缺的,恰恰就是实力。
金乌西沉,天边的云霞从绚烂的金红渐渐转为暗淡的灰紫。
夜幕从东方漫过来,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准提独自穿行在暮色与星光之间,七宝妙树在他手中轻轻摇曳,洒落的佛光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尾迹,像一条孤独的星河。
西方教的路,从来都不好走。
从他和接引在西方立教的那一天起,便是如此。
但他已经习惯了。
准提收起思绪,催动金光,向灵山的方向飞去。
远处,灵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须弥山的金顶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盏不灭的灯,指引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