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地,血海翻涌。
轮回之门静静矗立,六道轮转不息,众生往生不绝。
后土坐在门前,手中捧着生死簿,判官笔在她指尖轻轻旋转。
她的目光落在轮回之门深处——那里,一道金光正在缓缓下沉,穿过人道,穿过畜生道,穿过饿鬼道,最终落入凡尘。
昊天已经轮回数百世了。
后土没有为他开过后门。
没有因为他是天帝就让他世世投胎富贵人家,没有因为他是鸿钧的童子就让他轮回寿终正寝。
他与所有凡人一样,有的生在贫苦农家,有的落在战乱之地,有的长于边陲荒村。
他甚至转过几次畜生道,投胎为牛、为马、为犬,感受过被人驱使的辛劳,感受过屠刀加身的恐惧。
每一次轮回,他都会洗去前世的记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去经历全新的人生。
他是凡人时,便按凡人的方式活着——娶妻生子,劳作奔波,或贫或富,或喜或悲。
他是畜生时,便按畜生的方式活着——吃草耕田,拉车负重,或被人善待,或被人鞭打。
他死过很多次。
病死的,累死的,饿死的,被人杀死的。
每一次死亡,他都会回归轮回,然后再次投胎,再次开始新的一生。
后土看着生死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昊天是第一个主动要求进入轮回的天帝。
当年的青溯,是被轮回道人拖入万世轮回的,是被动的;
而昊天,是主动的。
他选择了这条路,便从未抱怨过,从未后悔过。
即便是在畜生道中受苦,他也从未向她提出过任何要求,甚至没有暗示过想换一个更好的身份。
他只是静静地走完每一世,然后静静地回来,再次投胎。
“昊天,你倒是能忍。”后土轻声道。
没有人回答。
轮回之门深处,那道金光已经彻底沉入人道,开启了新的一生。
……
昊天轮回的前几十世,大多是凡人。
他做过农夫。
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他眼睁睁看着妻儿饿死在破败的土屋里,自己也在绝望中病倒,最后躺在田埂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前他想,若能再来一次,他一定要挖一口更深的井。
他做过工匠。
日夜在作坊中劳作,双手磨出厚厚的老茧,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有一次作坊倒塌,他被压在木料之下,断腿之痛让他昏死过去,再次醒来时已是在轮回之中。
他做过商人。
走南闯北,风餐露宿,攒下了一点家业。
却在一次运货途中遇到山贼,货物被抢,人被砍翻在荒山野岭,最后被野狗啃食殆尽。
他做过渔夫。
出海打渔,遇风暴,船沉人亡。
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的那一刻,他想,原来被淹死是这种滋味。
他做过书生。
寒窗苦读数十载,却在科举考场上因为过度紧张而晕厥,醒来时已是魂归黄泉。
他做过乞丐,在风雪中蜷缩在墙角,饿得皮包骨头,最终冻死在街头。
雪落在他僵硬的脸上,无人收尸。
后土没有给他开小灶。
轮回就是这样公平——不论前世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入了轮回之门,便要一切归零。
昊天没有怨言,只是默默地承受着,默默地体验着,默默地在每一世中寻找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韵。
他转过几世畜生道。
有一世,他投胎为马。
那是一匹驮货的马,每天拉着沉重的货物在山路上行走,主人嫌他走得慢,便用鞭子抽他。
他忍受着疼痛,继续走着。
后来他老了,走不动了,主人便将他卖给屠户。
屠刀落下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原来被宰杀的感觉,是这样的。
有一世,他投胎为牛。
那是一头耕牛,每天在田里拉着犁,从早到晚。
主人待他还算温和,但农活繁重,他常常累得趴在地上喘粗气。
后来他病了,主人家请来的兽医说治不好了,便把他卖了。
屠刀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他耕作了一生的田地,眼角流下了泪水。
有一世,他投胎为犬。
那是一只流浪犬,没有主人,没有家,在街头巷尾翻找食物,躲避驱赶和打骂。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蜷缩在墙角,又冷又饿,渐渐失去了知觉。
濒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一世虽然辛苦,却也自由——没有主人,没有束缚,想跑就跑,想叫就叫。
虽然短暂,却也痛快。
数百世轮回,昊天经历了太多。
他见过人性的善良与丑恶,见过人间的繁华与荒凉,见过生命的顽强与脆弱。
他体验过饥饿、寒冷、病痛、死亡,也体验过饱足、温暖、欢愉、新生。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不再是那个坐在凌霄殿中俯视众生的昊天。
他真正走入了众生之中,与他们同甘共苦,与他们生死与共。
后土曾问他:“你后悔吗?”
昊天的真灵在轮回中闪烁了一下,传递回来一道意念:“不后悔。”
后土没有再问。
……
这一世,昊天投胎到人族东方大陆与西方大陆交界处的一户人家。
他出生时,正值夏朝覆灭、商朝初立。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成汤以仁义之师讨伐暴君夏桀,在鸣条之野大败夏军,建立了新的王朝。
昊天的父亲,是一个名叫张衡的武士。
张衡出身寒微,自幼习武,勇力过人。
他听闻成汤起兵讨伐夏桀,便毅然投奔,跟随大军南征北战,在鸣条之战中冲锋陷阵,立下了不少战功。
成汤灭夏后论功行赏,念其忠勇,封张衡为一方诸侯,镇守东西交界处的要地,赐姓为“张”,赐封地为“张邑”。
张衡虽然成了诸侯,却从未忘记自己出身寒微。
他善待百姓,轻徭薄赋,不摆架子,常与百姓同食同饮。
他的妻子贤惠善良,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生活虽不奢华,却也安稳。
昊天出生那一夜,张衡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白衣老者站在云端,衣袂飘飘,仙风道骨。
老者对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而深邃,像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此子不凡,”老者说,“当以‘百忍’为名。百忍成金,百忍成道。”
张衡醒来后,心中若有所感。
他将这个梦告诉了妻子,妻子也觉得这是上天的启示。
于是他们给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取名叫——张百忍。
“百忍”二字,寄托了父母对他的期望。
希望他能忍受世间的苦难,能在逆境中坚守本心,能像他的名字一样,百般忍耐,终有所成。
昊天不记得前世,不知道轮回。
他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个被父母寄予厚望的孩子。
他只是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看着父母的笑脸,感受着人间的温暖。
但他的真灵深处,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仿佛他来过这个世界很多次,仿佛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人生。
这种熟悉感一闪而逝,快得他根本抓不住。
他眨了眨眼,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