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百忍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只黄鼠狼的利爪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然后一道磅礴的威压从天而降,再然后,他看到一男一女从月光中走来。
后面的记忆便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屋顶,熟悉的房梁,熟悉的窗棂。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他从小闻到大的气息——那是家中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木头的清香、泥土的湿润和母亲做饭时飘出的烟火气。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他从小盖到大的棉被。
他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浑身酸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缠着干净的纱布,还透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他试图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那只黄鼠狼,那对男女,那座山。
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只是一场梦?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张母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看到儿子醒了,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
她快步走到床前,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木架上,然后伸手摸了摸张百忍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许久的担忧,“你这孩子,可把娘吓坏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整整三天三夜!娘还以为……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一边擦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你说你进山就进山,怎么还跟妖兽打起来了?要不是那两位仙人恰好路过,你这条小命可就交代在山里了!
你是想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张百忍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数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娘,我没事。是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张母擦了擦眼泪,又端过那盆热水,拧了一把毛巾,小心地给他擦了擦脸。
“你说你,从小性子就倔,想做什么就非要去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娘拦不住你,也只好由着你去。
可你总得爱惜自己的命啊。
那山里的东西,是你能对付的吗?”
她又忍不住念叨起来,“那两位仙人把你送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娘差点就没认出来那是你。
那位女仙人还帮你止了血,敷了药,说你虽然伤得不轻,但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要是没有他们……”
张百忍心中一动。
“娘,您说那两位仙人……把我送回来的?”
张母点头。
“是啊。那天晚上,府里的人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就看到那位女仙人扶着你站在门口,你一身是血,昏迷不醒。
那位男仙人站在后面,还提着那只黄鼠狼的尸体,说是它伤了你,他们已经处理掉了。
娘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把你们迎进来。
他们帮你处理了伤口,又把你安顿好,说你需要静养。”
张百忍连忙问:“那他们现在在何处?”
张母道:“他们还在府上住着,说是等你醒了再走。
你父亲留他们住下,他们推辞不过,便答应了。就住在西厢房那边。”
她顿了顿,又道,“你父亲说你醒了就去见见他们,好好谢谢人家。救命之恩,不能忘。”
张百忍点头,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被母亲按住了。
“你别急!你才刚醒,身体还没养好呢!”
张百忍笑道:“娘,我没事。我只是去道个谢,又不去打架。”
张母又念叨了几句,还是帮他穿好外衣,又给他端来一碗热粥,看着他喝完,才放他出门。
……
张百忍在母亲的搀扶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忍着身上的酸痛,向西厢房走去。
他的步伐还不太稳,但已经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一壶父亲珍藏的好酒和一碟母亲亲手做的点心,算是薄礼。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
张百忍轻轻叩了叩门,门内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进去,便看到一男一女正坐在窗前,各捧一杯茶,似乎在说着什么。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模样,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然的英气;
女子比他略小一些,面容清秀,举止端庄,周身隐约有幽光流转,若隐若现,若不细看,只会觉得她气质出众,不像凡人。
正是那晚救他的二人。
张百忍上前一步,将酒与点心放在桌上,然后深深一揖。
“晚辈张百忍,多谢二位仙长救命之恩。
那夜若非二位出手相助,晚辈恐怕早已命丧山野。
此恩此德,晚辈无以为报,只能先敬一壶薄酒,聊表心意。”
他言辞恳切,没有丝毫矫饰。
青年男子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我们不是什么仙人,与你一样,也是人族修士。
只是略通一些修行之术,恰巧路过,见你遇险,便顺手帮了一把”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一个凡人,敢独自进山寻仙,这份胆识倒也难得。”
青年女子也微微点头。
“万寿山中虽无大妖,但像那只黄鼠狼一般的初生妖兽,偶尔也会有一两只。
你遇上的那头,才刚刚成精不久,尚未完全掌握妖力,否则你也撑不到我们赶到。”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轻蔑,只是陈述事实。
张百忍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对二人的坦诚多了几分好感。
“二位仙长,你们为何会出现在万寿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晚辈听闻,万寿山中住着一位老神仙,难道二位便是那位老神仙的……弟子?”
青年男子与青年女子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男子道:“那位老神仙,确实是我二人的师尊。
我们此番下山,是奉师命来历练的。
至于为何会恰好在那时赶到你身边,或许只是一种巧合。”
他嘴上说着巧合,心中却清楚,在万寿山中,凡人是无法久留的,尤其是像张百忍这样既无修为又无师承的普通人。
师尊将他们赶下山,又让这人恰巧出现在万寿山中,他相信这一切并非单纯的巧合。
只是他不打算此刻点破——有些事情,需要时间去体会。
张百忍听到“历练”二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历练?那二位仙长可是已经修道有成,能教人修行了?”
他问得直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期盼。
青年男子哑然失笑。
“我们才刚下山,还没走多远,谈何‘修道有成’?”
他看了看张百忍,又看了看女子,似乎在思索什么。
“不过,如果你真想修行,我们可以指点你一些入门的东西。”
张百忍大喜过望,连忙道:“那晚辈想拜二位为师,请二位仙长收我为徒!”
青年男子摆了摆手。
“拜师就不必了。我们自己都还没出师,怎能收弟子?若日后被师尊知道了,怕是要挨骂。”
他说的也是实话,他们虽然已证得太乙金仙,但修行之路还长,连自己都还在摸索阶段,哪敢轻易收徒。
更何况,眼前这人真正的身份,怕是远比他此刻看到的更加复杂。
青年女子也道:“拜师一事,暂且不提。
但你若想修行,我们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吐纳之法,帮你引气入体,踏上修行之路。
至于能走多远,那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张百忍心中虽有些遗憾,但也知道二人所言合情合理。
他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二位仙长指点!晚辈必当勤加修行,不负二位教导!”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说道:
“不必叫仙长,我们也是人族出身。我叫东儿,她是我妹妹,叫骊儿。你日后直呼我们的名字便是。”
他没有说更多,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要由张百忍自己去走。
窗外,阳光正好。
西厢房中,三道身影相对而坐,茶香袅袅,药香淡淡,一切仿佛都是命运最温和的安排。
张百忍还不知道,眼前这一男一女,将会成为他踏上仙途的关键引路人。
而东儿和骊儿也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叫做张百忍的凡人,未来会在天庭与他们产生怎样深远而奇妙的交集。
但此刻,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