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两人来到了一座小城池。
城门口的界碑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恩州。城池不大,城墙也不算高,与朝歌那样的大都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但小城自有小城的烟火气,街巷间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倒也热闹。
孔宣和麟启像往常一样收敛气息,换上寻常凡人的装束,混在人群中漫步于街巷之间。
街边有卖糖人的老汉,有耍猴戏的艺人,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也有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穿街而过的官差。
一切都再寻常不过,与他们在无数人族城池中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然而,当他们走到城南一座不起眼的驿馆附近时,孔宣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穿过驿馆低矮的围墙,落在那扇紧闭的木窗上。
麟启几乎在同一时刻也感应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没有惊动任何一个路人。
驿馆的房间不大,陈设也极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
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窗边挂着半旧的青色布帘。
在这间陋室的床沿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的面容极美,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仕女,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但此刻她的神情却有些恍惚,眼中带着几分迷离的光,像是在梦中,又像是被人灌了迷魂汤。
而她周身隐约散发出的气息,让隐藏在虚空中的孔宣和麟启同时皱起了眉。
“妖气。”
麟启传音道,语气笃定,“是九尾狐妖。”
他身为麒麟一族的少主,麒麟族曾是走兽之尊,统御天下走兽。
对于走兽一族的了解,洪荒中能超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九尾狐是走兽一脉中最特殊的一支——天生灵慧,善变化,善蛊惑,血脉越是纯粹,尾巴便越多,九尾已是狐族中的顶尖存在。
眼前这只狐妖的气息虽然被某种力量刻意遮掩过,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在麟启的感知中就如黑夜中的烛火一样清晰。
孔宣也看出来了。他的五色神光对天下万法皆有克制,妖气在他面前如同照妖镜下的阴影,无处遁形。
“太乙境的修为,倒是不弱。不过——”
他微微皱眉,“有些奇怪。这狐妖占据了这女子的身体,却没有泯灭她的魂魄。
我还能感应到她的元神完好无损地沉睡在识海深处,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这正是两人没有立刻出手的原因。
狐妖附身凡人,却不下杀手,甚至还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原主的魂魄不受损伤——这不是害人的路数。
而且在她的气息中,两人都没有感应到丝毫杀孽。
妖族的杀孽与修士的业力相似,杀过人的妖,气息中会缠绕着一层极淡的血色,那是天地法则在魂魄上留下的印记,逃不过准圣的眼睛。
但眼前这只九尾狐周身气息纯净如泉,没有半点血色沾染,说明她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从未滥杀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孔宣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五色光华。
他以五色神光为引,掐算天机,推演这狐妖的来历与因果。
五色神光在他的指尖流转交织,渐渐勾勒出一道道模糊的命运轨迹。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语气平淡:
“这女子名叫苏妲己,是冀州侯苏护的女儿。
当今人皇帝辛宠信的佞臣费仲和尤浑,建议他将苏护的女儿选入后宫。
苏护为人刚直,不堪受辱,在午门题诗反商后愤然离去。
纣王大怒,派兵讨伐冀州。
最终苏护为保全冀州百姓,不得已答应将女儿献给纣王。
这个女子,便是进献给纣王的‘礼物’。”
麟启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这狐妖又是怎么回事?”
孔宣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坐在床沿上神情恍惚的女子。
他的手轻轻一挥,一道微弱的五色神光从掌心飞出,如同一缕极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没入苏妲己的眉心。
下一刻,一团青白色的光芒被那道五色神光从苏妲己体内轻轻摄了出来。
光芒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狸。
她的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舒展开来,每一条都蓬松如云,毛尖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正瞪得溜圆,写满了恐惧与不可置信。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元神被五色神光牢牢锁住,动弹不得,连化形逃遁都做不到。
她甚至感应不到自己与天地灵气的联系——那道五色光华像一个精巧的囚笼,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抬起头,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身着月白长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长发以一根玉簪随意束起,周身气息深沉如渊,让人看不清深浅,刚才那道光华正是从他指尖飞出的。
另一个身形魁梧,面容憨厚,沉默地站在前者身侧,像一座移动的山岳,但他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与憨厚外表不符的锐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九尾狐当即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大能。
这两人的气息恐怖得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像一只站在虎豹面前的幼兔,连瑟瑟发抖都是一种奢侈。
“两位前辈饶命!”
她脱口而出,声音发颤,但话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底气,“晚辈乃是奉女娲娘娘之命行事,并非私自作恶!晚辈有娘娘的法旨在身!”
孔宣和麟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女娲师叔的名头,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孔宣收回了锁住九尾狐元神的五色神光,将她放回地面。
九尾狐落地的瞬间重新化出人形,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上,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说清楚。”
孔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分量,“女娲师叔让你做什么,从头到尾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你今日便走不出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