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打了个寒颤,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帝辛在女娲宫题写艳诗亵渎圣母开始,讲到女娲娘娘算出殷商气数将尽但天命未绝,于是取出招妖幡召来轩辕坟三妖,命她们隐去妖形潜入帝辛后宫惑乱君心,以加速殷商的覆灭。
她自己正是三妖之中的千年狐狸精,领了法旨之后便与另外两妖一同出发。
说到此处,九尾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
“两位前辈明鉴,晚辈虽是妖族,但修行千载从未害过一人性命。
这次领了娘娘法旨入朝歌,可朝歌乃是人族都城,人皇气运笼罩全城,妖族根本无法踏足。
晚辈试了数次,每次靠近城门便被那股气运压得喘不过气来,莫说是进宫惑主,连城门都进不去。”
麟启微微点头。
他自然知道人族气运对妖族的压制——人族乃洪荒主角,人皇所在之地更是气运最为浓厚之处。
未经天庭或圣人许可的妖族擅入人族都城,轻则修为被压制,重则当场形神俱灭。
这不是什么禁制或阵法,而是人族气运对异族的天然排斥。
九尾狐虽是太乙境的修为,在人族气运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就在晚辈不知如何是好时,””九尾狐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晚辈无意间得知冀州侯苏护要将女儿苏妲己送入朝歌。
晚辈便想,若能附在妲己身上,借她的肉身入城,便能完成娘娘交代的差事。
但晚辈从未想过要害妲己姑娘的性命——晚辈只是暂时压制了她的魂魄,待到事成之后便会让她的魂魄重新主宰这具身体,绝不会伤她分毫。”
孔宣听完,默然无语。
对于九尾狐前面说的帝辛题艳诗之事,他自然是知晓的。
这件事早就传遍了洪荒各方大能耳中,圣人不可辱,帝辛以人皇之尊在圣母宫墙上写下那等污言秽语,触碰了所有圣人的逆鳞。
至于后面女娲师叔召来三妖、命她们祸乱纣王以断送商朝江山——这倒也符合女娲师叔的性子。
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庇护人族是她,惩戒亵渎者也是她。
若不是帝辛身负人皇之位、有人族气运护体,以女娲师叔的脾气,哪里需要这么拐弯抹角,直接一巴掌扇过去便是了。
孔宣伸手再次掐算,指尖五色光华流转。
这一次他算的不是苏妲己的因果,而是这只九尾狐的根脚来历。
五色神光在他的指间无声穿梭,试图沿着狐妖的命运线追溯她的过往——然而那命运线延伸到某一点时,忽然断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的天机都被一层温润如玉的造化之力牢牢遮住,任他如何推演都无法穿透。
孔宣将手收回袖中,心中了然。
难怪先前他算不出这狐妖的来历。
背后有女娲师叔这尊圣人亲自遮掩天机,别说他这个准圣,便是换了一个真正的圣人来,也未必能从层层叠叠的造化迷雾中窥得真相。
女娲既然要让三妖去行这趟差事,自然不会让她们的根脚轻易被人看穿,否则朝歌城中那些人族修士,随便一个精通推演之道的便能把她们揪出来,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他将这番因果简单与麟启说了,两人顿时兴致全无。
既然是女娲师叔的安排,他们若是插手反倒显得越俎代庖。
孔宣手一挥,那道五色神光重新没入苏妲己体内,九尾狐只觉得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轻轻一推,便重新回到了妲己的识海之中。
这一次她学乖了,不敢再压制妲己的魂魄,只是缩在识海的一角,等着这位凡间女子自己醒来。
孔宣看着那个即将苏醒的女子,又看了看缩在她识海深处的九尾狐,摇了摇头,与麟启转身踏出一步,消失在驿馆之中。
……
昊天从紫霄宫归来时,已是百年之后。
紫霄宫中那场圣人齐聚的议事,早已在百年前便散了。
老子、元始、通天、女娲、镇元子——他们各怀心事而来,又各怀心事而去。
封神榜的事,鸿钧已经定了调子,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圣人们各自归位,开始为这场即将席卷三界的量劫做准备。
但昊天没有走,他在紫霄宫中多留了整整百年。
这百年间,他做了一件事:向老师请罪。
“老师,弟子太没用了。”
昊天跪在鸿钧面前,身形笔直,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您将天帝之位交给我,让我维护三界秩序,为洪荒万灵规划规则。
可我连圣人大教的弟子都管不住——一座城,数万条人命,凶手当着我的面被截教大师兄带走,我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最终还是要麻烦老师亲自出面,召集众圣签押封神榜。弟子这个天帝,做得实在是……”
他没有说完。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鸿钧盘坐于主位之上,看着自己这个小弟子,没有立刻开口。
殿中的灯光安静地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昊天垂着头,不敢去看师尊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让师尊失望了——当年在紫霄宫中,师尊力排众议将圣人之位交到他手中时,曾说过“天帝之位,不在权势,而在职责”。
他以为自己能担得起,可当面对多宝那张平静的面孔、面对通天那副护短的态度时,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没有圣人的实力,天帝的名号也不过是虚名。
“你做得很好。”
鸿钧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
昊天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老师……”
“你下界轮回数百世,体验凡人之苦,这便是天帝该做的事。”
鸿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至于吕岳那件事——牵扯到圣人因果的事,不是一个道行尚未圆满的天帝能独自处理的。”
昊天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老师会这么说。
“量劫之事,没有人能说了算。”
鸿钧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即便是贫道,也只能顺势而为。
天道运转自有其规律,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所能逆转。
圣人们以为贫道在下一盘棋,其实贫道只是在做大势允许的事。
你也不必过分自责,你这次来找贫道,已经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昊天沉默了很久。